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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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阿七手禀燕西又对金荣道：&ldo;你要快去快回，就开了我的汽车去吧。不然，又晚了。&rdo;金荣答应一声，马上开了燕西的汽车，便回公馆来。找着翠姨使唤的胡妈，叫她将字条递进去。这胡妈是苏州人，只有二十多岁年纪，不过脸孔黑一点，一双水眼睛，一口糯米牙齿，却是最风骚的。金家这些听差，当面叫她胡家里，背后叫她骚大姐，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和她玩的。就是她骂起来，人家说她苏州话骂得好听，还乐意她骂呢。胡妈接了字条问道：&ldo;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们，上哪儿去了？&rdo;金荣笑道：&ldo;我不能告诉你。&rdo;胡妈道：&ldo;反正不是好地方。若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告诉人？&rdo;金荣笑道：&ldo;自然不是好地方呀。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干涉不了我的私事。真是你愿意干涉的话，我倒真愿你来管呢。&rdo;说话时，旁边一个听差李德禄，正拿着一把勺子，在走廊下鹦鹉架边，向食罐子里上水。他听说，便道：&ldo;金大哥，你两人是单鞭换两锏，半斤对八两，要不，我喝你俩一碗冬瓜汤。&rdo;胡妈道：&ldo;你瞎嚼蛆，说些什么？什么叫喝冬瓜汤？&rdo;李德禄道：&ldo;喝冬瓜汤也不知道，这是北京一句土话，恭维和事佬的。要是打架打得厉害，要请和事佬讲理，那就是请人喝冬瓜汤了。&rdo;胡妈道：&ldo;那么，我和他总有请你喝冬瓜汤的一天。&rdo;金荣早禁不住笑，李德禄却做一个鬼脸，又把一只左眼（目夹）了一（目夹）。他们在这里和胡妈开玩笑，后面有个老些的听差，说道：&ldo;别挨骂了。这话老提着，叫上面听见，他说你们欺侮外省人。&rdo;胡妈看他们的样子，知道喝冬瓜汤，不会是好话。便问老听差道：&ldo;他们怎样骂我？&rdo;金荣笑道：&ldo;德禄他要和你做媒呢。&rdo;胡妈听说，抢了李德禄手上的勺子，一看里面还有半勺水，便对金荣身上泼来。金荣一闪，泼了那听差一身。胡妈叫了一声哎呀，丢了勺子，就跑进去了。她到翠姨房里，将那张字条送上。

翠姨一看，说道：&ldo;你叫金荣进来，我有话问他。&rdo;胡妈把金荣叫来了，他便站在走廊下玻璃窗子外边。翠姨问：&ldo;七爷现在外面做些什么？怎样两天也不回来。&rdo;金荣道：&ldo;是和一班朋友立什么诗社。&rdo;翠姨道：&ldo;都是些什么人？&rdo;答：&ldo;都是七爷的旧同学。&rdo;问：&ldo;光是作诗吗？还有别的事没有？&rdo;答：&ldo;没有别的事。&rdo;翠姨拿着字条，出了一会儿神，又问：&ldo;借玻璃匣子做什么？&rdo;答：&ldo;是要照样子打一个。&rdo;问：&ldo;打玻璃匣子装什么东西？&rdo;这一问，金荣可没有预备，随口答道：&ldo;也许是装纸笔墨砚。&rdo;翠姨道：&ldo;怎么也许是装纸笔墨砚？你又瞎说。大概是做这个东西送人吧？&rdo;翠姨原是胡猜一句，不料金荣听了脸色就变起来，却勉强笑道：&ldo;哪有送人家这样两个匣子的呢？&rdo;翠姨道：&ldo;拿是让你拿去，不过明后天就要送还我，这是我等着用的东西呢。&rdo;说着，便叫胡妈将玻璃匣子腾出来，让金荣拿了去。金荣慢慢地走出屏门，赶忙捧了玻璃匣子上汽车，一阵风似的，就到了圈子胡同。燕西见他将玻璃匣借来了，很是欢喜，马上将那些绸料打开，一叠一叠地放在玻璃匣子里。放好了，就叫金荣送到隔壁去。金荣道：&ldo;现在天快黑了，这个时候不好送去。&rdo;燕西道：&ldo;又不是十里八里，为什么不能送去？&rdo;金荣道：&ldo;不是那样说，送礼哪有个晚上送去的，不如明天一早送去吧。&rdo;燕西一想，晚上送去，似乎不很大方。而且他们家里又没有电灯，这些鲜艳的颜色，他们不能一见就欢喜，也要减少许多趣味。但是要明日送去，非迟到三点钟以后不可。因为要一送去，让那人看了欢喜，三点钟以前，那人又不在家。踌躇了一会子，觉得还是明天送去的好，只得搁下。

到了次日，一吃过早饭，就叫张顺去打听，隔壁冷小姐上学去了没有，去了几时回来。张顺领了这样一个差事，十分为难，心想，无缘无故打听人家小姐的行动，我这不是找嘴巴挨。但是燕西的脾气，要你去做一桩事，是不许你没有结果回来的。只好静站在那墙的缺口处，等候机会。偏是等人易久，半天也不见隔墙一个出来，又不能直走过去问，急得了不得。他心想，老等也不是办法，只得回里面去，撒了一个谎，说是上学去了，四点钟才能回来。燕西哪里等得，便假装过去拜访宋润卿，当面要去问。一走到那墙的缺口处，人家已将破门抵上大半截了，又扫兴而回。好容易等到下午四点，再耐不住了，就叫金荣把东西送过去。其实冷清秋上午早回来了。这时和她母亲拣着礼物，见那些绸料，光艳夺目，说道：&ldo;怎么又送我们这种重礼？&rdo;韩妈在旁边，看一样，赞一样。说道：&ldo;这不是因为我们昨天送了四幅绣花去，这又回我们的礼吗？&rdo;冷太太道：&ldo;我们就是回他的礼。这样一来，送来送去到何时为止呢？&rdo;冷清秋道：&ldo;那么，我们就不要收他的吧。&rdo;冷太太道：&ldo;你不是看见人家穿一件藕色旗袍，说是十分好看吗？我想就留下这件料子，给你做一件长衫吧，要说和你买这个，我是没有那些闲钱。现在有现成在这里，把它退回人家，你心里又要暗念几天了。韩妈拿一柄尺来，让我量量看，到底够也不够？&rdo;及至找来尺一量，正够一件袍料。清秋拿着绸料，悬在胸面前比了一比。她自己还没有说话，韩妈又是赞不绝口，说道：&ldo;真好看，真漂亮。&rdo;清秋笑道：&ldo;下个月有同学结婚，我就把这个做一件衣服去吃喜酒吧。&rdo;冷太太道：&ldo;既是贺人家结婚，藕色的未免素净些，那就留下这一件葱绿的吧。&rdo;清秋笑道：&ldo;最好是两样都留下。我想我们收下两样，也不为多。&rdo;冷太太道：&ldo;我也想留下一件呢。你留下了两件，我就不好留了。&rdo;清秋道：&ldo;妈要留一件，索性留一件吧。我们留一半，退回一半吧。&rdo;冷太太道：&ldo;那也好，但是我留下哪一件呢？&rdo;商量了一会儿，竟是件件都好。冷太太笑道：&ldo;这样说，我们全收下，不必退还人家了。&rdo;清秋道：&ldo;我们为什么收人家这样的全份重礼？当然还是退回的好。&rdo;结果，包了两块钱力钱，留下藕色葱绿绸子两样。谁知韩妈将东西拿出来时，送来的人早走了。便叫韩观久绕个大弯子由大门口送去。去了一会儿，东西拿回来了，钱也没有收，他们那边的听差说，七爷吩咐下来了，不许收赏，钱是不敢收的。冷太太道：&ldo;清秋，你看怎么样？他一定要送我们，我们就收下吧。&rdo;清秋正爱上了这些绸料，巴不得一齐收下。不过因为觉得不便收人家的重礼，所以主张退回一半。现在母亲说收下，当然赞成。笑道：&ldo;收下是收下，我们怎样回人家的礼呢？&rdo;冷太太道：&ldo;那也只好再说吧。&rdo;于是清秋把绸料一样一样地拿进衣橱子里去，只剩两个玻璃空匣子。清秋道：&ldo;妈，你闻闻看，这匣子多么香？&rdo;冷太太笑道：&ldo;可不是！大概是盛过香料东西送人的。你闻闻那些料子，也沾上了些香味呢。有钱的人家，出来的东西，无论什么也是讲究的。这个匣子多么精致！&rdo;清秋笑道：&ldo;我看金少爷，也就有些姑娘派。只看他用的这个匣子，哪里像男子汉用的哩！&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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