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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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在一间茅屋转角处的昏暗火堆旁，有位老妪手持一只用伊洛克木制成的长柄扁平汤匙，不停地搅动着一个宽颈瓮里的绿色黏稠汁液。安娜玛雅忍不住做了个鬼脸。

&ldo;我把衣料带来了，神仙奶奶……&rdo;

女巫师狐疑地翻看着那块方形布料。因使用过度，整块布早已变得稀薄透明，连粉红色的滚边都褪成白色。

&ldo;快好了。&rdo;她咕哝地说。

安娜玛雅踮高脚尖仔细地瞧着锅中的染剂。

&ldo;你怎么知道里面有精灵？&rdo;她问老妇人。

&ldo;因为是我加进去的，小笨蛋。&rdo;

&ldo;我不是笨蛋。我看不到……&rdo;

&ldo;安静，安娜玛雅。&rdo;她母亲温和地命令。

&ldo;为什么你看得到，我却看不到呢？&rdo;安娜玛雅继续问。

&ldo;因为我有透视眼，你很清楚的！&rdo;老妇人变得不耐烦，&ldo;现在，安静，听你母亲的吩咐，小女孩！&rdo;

安娜玛雅叹了口气。她们将布块摊在一个颈口被烟熏黑了的瓦瓮上，老妇人将染剂慢慢地倒入，布料上便留下一层绿色的沉淀物，气味很浓，是一种来自日光永远照不到的森林底层的味道。

安娜玛雅静待精灵的出现，可惜只听见染剂滴入瓮底的声音，而且越滴越慢。

她真想再问一个问题，但是又不敢。突然间，她感觉有股凉意爬上被日光晒烫了的肩头，于是便抬眼瞧着空中的那个黑影，却不幸松掉紧捏在手中的布料的一个边角。

绿色的染剂随即流入瓮底，老妇人尖声怒吼。

&ldo;安娜玛雅！&rdo;她的母亲也大叫。&ldo;你在干吗？&rdo;

&ldo;妈妈！是一只鸟！&rdo;

它硕大无比，几乎和茅屋一样大。空气在它黝黑乌亮的羽翅间嗖嗖作响。它在低空中盘旋，让人以为就要驻足休息了，但是没有，它继续扭动覆满绒毛的长颈，伸长可怕的鸟喙，一飞冲上高空。

&ldo;妈妈，你看，它好漂亮哦！&rdo;

庭院里裸着身子的小孩全停止了游戏，大人们也放下手边的工作。颅顶剃得精光的男士们忧心忡忡，连老一辈的人都走出屋外，用手挡住阳光和雨滴，抬眼望着天空。

那只鸟的翅膀尖端如手指般张开，抖动着洁白修长的羽毛。现在，它又飞回他们的上空，人们可以清楚地看见它那比人手还大的巨型爪子。安娜玛雅猜想着大鸟的眼神。曾有一瞬间，她那圆滚的瞳孔追寻着它的双眼，紧盯着不放。然而她再也看不清四周的一切。她只听见一阵越来越响的吵闹声，一种黑夜的喧嚣，一种仿若百人齐步开跑的踏步声。她真想尖声大叫，但她母亲温柔的手压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只即欲安抚她却又颤抖不停的手。

&ldo;大兀鹰……&rdo;她母亲结巴地说，指头越压越紧。

&ldo;是印加的使者。&rdo;女巫师说。

安娜玛雅紧挨着低声喃喃自语的母亲。

&ldo;大兀鹰……但是大兀鹰从不曾飞到此地来。它从不曾飞下山到平地来。&rdo;

安娜玛雅看着母亲。她看见她张着大嘴，脸色发白。

&ldo;妈妈！妈妈，你怎么了？&rdo;

大鸟振翅高飞。它转身飞向东边，飞过缕缕薄雾后，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就要扑向村里。但是并没有，它越飞越高。之后，云层逐渐散去，为它开辟一条飞往西边山脉的通道，此时天际突然一片晴朗。

安娜玛雅悸动不已，话语在胸中凝结，就像突然间有千万个声音在她身上回响，压着她的腹部和肋骨。

村落的庭院里，所有的脸庞依然高高朝上，所有的人依然静默不语。一切都停止转动。万籁俱寂，连丛林都噤若寒蝉。

随后响起一阵刺耳的号角声。

&ldo;印加人！是印加人！&rdo;

那名哨兵跃过栅栏，跌跌撞撞地往前奔。

&ldo;印加人！他们来了！&rdo;

哨兵倒地不起的那一瞬间，双唇里仍嗫嚅着这样的呼喊。落地的同时，他身上那串绿松石项链也被扯断了，一颗颗澄蓝的小宝石在尘埃里打滚后，落入土中。从他的太阳穴缓缓流下一道暗红色的鲜血，淌过脸颊上的红黑油彩。他的脑袋被投石弹击中。

安娜玛雅感觉她的母亲全身上下不停地颤抖。号角声再度如野兽咆哮般响起，咚咚的鼓声震撼了整座森林。哭喊声划破天际。男士们冲进屋内，取出武器，另一些人则早已奔向栅栏边，手持弓箭，筒顶露出双骨架的利箭。嘈杂声令人难以忍受。安娜玛雅将脸紧贴在母亲的腹部，后者则急躁不安地抚弄着小孩的头发、脸颊和双手。

大兀鹰消失在高山里。天上的浮云再度密合。奇里瓜诺战士们蹲在木桩栅栏边。瞬间，万物静止不动。

之后，突然间仿若所有的声音重新嗡嗡作响。安娜玛雅看见天空被画满线条，一大块的阴影如成群的飞虫般往四面八方扩散，接着，几百枝飞舞的利箭直射入中庭。

&ldo;妈妈！&rdo;安娜玛雅再度大喊大叫。

她的母亲早已弯下身子，将她抱在怀里。当她们听见敌人的标枪如插入泥沼般轻而易举地便刺进族内战士们的血肉时，不禁纷纷合上双眼。到处血流成河，连男子汉都泣如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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