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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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说罢展开诗笺，只见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两首七绝：

宜春小苑雨丝丝，肠断秋风为柳枝。

纵使春归能再绿，也应憔悴几多时。

燕子飞飞绕玉池，上林花事少人知。

阳枝阴蕊皆无力，一任东风左右吹。

&ldo;作得好！&rdo;王闿运脱口称赞，又轻轻地拖长声调再念了一遍。&ldo;好诗，真正是好诗。有景有情，融情于景，言近而旨远，意显而寄深，难得，难得呀！&rdo;

见先生对妹子的诗评价得这样高，杨度心中欢喜，说：&ldo;先生如此表扬，舍妹知道后将感激涕零，今后吟诗作文会更用功了。&rdo;

王闿运的眼睛仍留在诗笺上，过了一会，慢慢地说：&ldo;诗诚然写得好，但略嫌苍凉了些。令妹乃一年轻女子，正处在如花似玉的岁月，对人世应抱欢愉憧憬的态度。王少伯说得好：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少女少妇应多有这种心态才好，若人未老而诗作得过于苍凉，就诗来说固然是佳作，但对人来说，总嫌太世故了些。&rdo;

&ldo;先生指教得是。&rdo;王闿运这几句淡淡说出的话，对杨度很有启发，他似乎觉得此中大有可发掘之处，遂央求道，&ldo;先生，您能将舍妹的诗改一下吗？&rdo;

&ldo;好，我想想，令妹的诗是值得一改的。&rdo;王闿运轻轻地抚弄着稀疏的花白胡须，沉吟片刻，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玉管狼毫来，在诗笺上略微改了几个字。代懿性急，走了过去，见父亲已收笔了，便把改动后的诗大声吟诵起来：

宜春小苑雨丝丝，肠断秋风为柳枝。

莫说玉容已憔悴，来年婀娜待春时。

燕子飞飞绕玉池，上林花事少人知。

阳枝阴蕊皆颜色，最喜东风左右吹。

代懿惊喜地说：&ldo;这两首诗的意境全变了！&rdo;

杨度的感觉与代懿一样，也高兴地说：&ldo;先生真是妙手回春。&rdo;

王闿运抬头微笑，说：&ldo;七绝最是难作，费功夫，少大成。全诗仅二十八个字，一字无力，即不成高调，既不能有斧凿而显得做作，又不能过于流畅以涉滑调，意不新颖，则更无诗可看，故此虽小构，实难于巨制。我素来作得少，前人出色的七绝也不太多。唐人号称精于此体，王少伯被誉为第一。少伯七绝的确写得神。如《芙蓉楼送辛渐》、《闺怨》、《春宫怨》等大声如钟，小声如磬，神完气足，一字千金，堪称绝唱。但也不是篇篇皆佳，字字皆佳。如&lso;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暂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rso;一篇虽是名作，但在我看来，有想入牛角尖的味道。细细地推敲，&lso;色&rso;字终嫌未稳，只可以承上之&lso;玉颜&rso;而不可容下之&lso;带&rso;字。我为它想了很久，思量着换一字，但苦于找不出更好的字来代替。你们看看，这就是作七绝的难处。一字略输文采，则全篇大受影响，连挽救都难于着手。&rdo;

王闿运松开抚须之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之态，仿佛名医遇到难症，大匠碰见绝活似的。

杨度专注听着，把先生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想不到妹妹这两首平平常常的诗，竟然引来了先生论绝句的珠玉之言。以诗人自况的杨晳子，深感今日获益良多。

&ldo;刚才说七绝难作，因其字少之故；而正因其字少，读来理解亦不易。&rdo;王闿运今天说诗说得兴起，略停一会，又畅谈起来，&ldo;好比张继的《　枫桥夜泊》，人人都说是一首好诗，千载以还，有名的诠者释者不下几百几千，在我看来都未得其意。&rdo;

杨度觉得奇怪，《枫桥夜泊》这首诗并不难解，为何先生说大家都未得其意，难道那二十八个字里面还藏有什么别的深意吗？&ldo;《枫桥夜泊》的深意是什么，请先生详言。&rdo;

王闿运缓缓地说：&ldo;这首七绝是写一个痴人在久盼友人时的心情。&rdo;

&ldo;哦，是这样的！&rdo;代懿也觉得有趣。他从没有想到张继的这首惟一传世之作竟是痴人盼友！

王闿运浅浅地笑道：&ldo;做客他乡，无人理会，只得自己一人没趣地离开姑苏城。到了城外，他还在望有朋友前来送行。一直盼到夜半，望穿双眼。还是没有人来，远远地看到寒山寺的大钟，竟也不肯移动一步，只是把声音送到他的耳中。你们看，这个羁旅之人苦闷无聊到了何等地步！&rdo;

杨度、王代懿都睁大了双眼！

&ldo;千余年来张继没有知音，到了大清朝才遇到王某人知道他的苦恼，我看他应知足了，谁要他只写二十八个字的绝句呢？&rdo;

王闿运说到这里，开怀大笑起来，杨度和代懿也跟着笑了。杨度走到书案边，说：&ldo;先生，这张诗笺我拿去，我要把它寄给舍妹，让她看到先生的墨宝，她会更高兴。&rdo;

&ldo;拿去吧！&rdo;王闿运拿起诗笺递给学生，随口问，&ldo;令妹多大了，嫁人了吗？&rdo;

&ldo;舍妹今年二十了，只因眼界太高，至今仍待字闺中。&rdo;

王闿运望了一眼儿子，突然发现儿子在长沙买的这套新袍褂十分得体，人也显得比往日精神多了。这女才子二十岁，尚未嫁人，与代懿不正好是一对吗？他想起那年在石塘铺匆匆见过的一面，虽未看得仔细，但大致轮廓是不错的。不如叫她到东洲来一趟，让代懿看看她，也让她看看代懿。主意打定了，他笑着对学生说：&ldo;晳子，你写封信去，叫令妹到衡州来一下，让你的弟弟作陪，路费由我出。&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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