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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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爷子装神弄鬼地念叨道：&ldo;我昨日观星，见贪狼夺紫薇光，四方星尘黯淡，人心惶惶如野草，而鹿已下中原，恐乱世将始……&rdo;沈易：&ldo;爹，昨儿晚上不是阴天吗？&rdo;&ldo;无知竖子，&rdo;沈老爷子看也不看他，&ldo;我且问你，如今御林军的殿帅姓甚名谁？&rdo;沈易愣了片刻‐‐御林军中多少爷，然而按着惯例，虽然他们也熬资历、拼家世，但最高统领一般都是从北大营调来、身怀军功之人。然而此番京城被围时，半数以上的御林军精英与前统领韩骐在京西殉国，其&ldo;娘家&rdo;北大营也近乎全军覆没，京畿守卫损伤惨重，实在是人才凋敝。御林军中剩下的大部分是当年韩骐看不上，留在皇城根底下凑数的少爷兵，经此一役，这些少爷都算是有了军功，位置也跟着水涨船高，最高统帅头一次未竟经北大营锤炼‐‐乃是当年在韩骐手下一参将，名叫刘崇山，是吕常长嫂的亲弟弟。沈易在心里琢磨了半天，才算将这盘根错节的关系捋清楚，心里一凉，紧走两步，压下声气对沈老爷子道：&ldo;爹，姜还是老的辣，要不您给指点指点，顾帅与雁王前脚刚走，吕家就整这一出，是怎么想的？&rdo;沈老爷子用花梨木拐杖敲打着地面，哼哼唧唧到道：&ldo;我就知道遛鸟，什么都不懂，你不是翅膀硬了么？要什么指点！&rdo;沈易每天被顾昀欺压，早已经养出了一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性情，风凉话灌进耳朵也当没听见，他眉头紧锁片刻，压低声音问道：&ldo;莫非一个小小侍郎，还敢……&rdo;&ldo;小小侍郎？&rdo;沈老爷子抬头瞥了他一眼，冷笑道，&ldo;大将军，方家半朝座师，吕家姻亲倾野，捏死你一个在穷乡僻壤的地方领兵的乡下丘八易如反掌，你信不信？&rdo;沈易：&ldo;我不信，自古那么多提不起来的阿斗皇帝，也没见谁一天到晚净想造反‐‐这等有违纲常之事……&rdo;&ldo;纲常？雁王都下江南了，吕家必是摊上大事了，再纲常就等着满门抄斩了！当今是阿斗吗？肯受谁欺压制约吗？&rdo;沈老爷子说着，用拐杖狠狠地抽了沈易的左腿一下，&ldo;往这边走，是死路一条！&rdo;沈易本能地往右边侧了下身躲过，沈老爷子又抡起拐杖，结结实实地从另一边削上了他的右腿：&ldo;往这边走，只要敢想敢做，扒开一线生机以后，能位极人臣，你迈哪条腿？&rdo;沈易狠狠地皱起眉：&ldo;他们想利用雁王……&rdo;这一想未免有些心惊胆战，御林军素来是皇上心腹，倘若心腹反了，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非传召不可入京的北大营来不及救。而一旦雁王妥协，真的猝不及防被他们推上皇位，顾昀会在怎么样？他会因为一己私情而纵容这些窃国之人吗？依照沈易对他的了解，顾昀断然是不会的。可是外敌虎视眈眈，半壁江山沦陷未归，倘若李丰死了，顾昀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对雁王兴兵动武，还政于八岁太子吗？沈易发现自己不敢打这个包票。……只是无论顾昀如何选，这样一来，别管是父子恩，朋友义，还是难与外人道的儿女私情，大概都走到头了。沈易心思急转……不，他能想到，难道雁王想不到？只要他真把顾昀看那么重，雁王就万万不会……沈老爷子截口打断他道：&ldo;这么着，你修书一封，想个说得过去的稳妥理由，亲自上吕家的门，将这门亲事推拖一下。&rdo;沈易愕然道：&ldo;推就推了，拖什么？再者又不是退婚，我还亲自上门做什么？&rdo;沈老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哼了一声，不搭理沈易了。片刻后，沈易脸上愕然之色稍退，脸上浮现出震惊来‐‐他爹的意思，居然是让他左右逢源，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吕家！沈易忍不住提高了声音：&ldo;爹，我除了在边境战场上对敌之外，没对别人干过这么两面三刀的事，想娶哪家的姑娘就出门找人说媒下聘，不想娶就推，犯不上在这事上虚以委蛇，那我成什么人了？你真觉得一群乌合之众，能拿得下雁王？&rdo;沈老爷子停下来，背对沈易道：&ldo;自雁王入朝掌军机处以来，先是解国库之缺，再是押送军需之物，一手将玄铁营推到西域老窝，安四方、拒胡虏，何等功业‐‐你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rdo;沈易怒道：&ldo;雁王何曾结党营私、妄蓄大志过，他只不过想还一个天下太平，再携……携……归、归隐退朝罢了。他年纪轻轻，鞠躬尽瘁容易吗？身后还跟着你们这一群妄自揣测的老糊涂，你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rdo;&ldo;踩你尾巴了？&rdo;沈老爷子嗤笑一声，&ldo;以雁王今时今日所为功业，他还用得着结党？有的是人愿意追随他！知道什么叫做&lso;三人成虎&rso;吗？第一人是借着烽火票与吏治新政上位的朝中新贵，第二人是真想要平定江山，为国为民做点事的‐‐还有第三人，&lso;第三人&rso;就是他得罪过的那些人，前两者恨不能他黄袍加身，后者则恨不能将他架在火上烤，这&lso;三人&rso;从根上是一样的！前两种人愿意推他上位，后一种愿意推波助澜，看他阴谋败露以谋反罪论处！除了谋反大罪，谁动得了亲王？&rdo;沈易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沈老爷子：&ldo;你可知什么叫做&lso;逼上梁山&rso;？你可知什么叫做&lso;木秀于林，风必摧之&rso;？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澜，有那成虎的三人，你说将来‐‐将来皇上能容他功成身退吗？究竟是谁糊涂！&rdo;沈易一时间如堕冰霜，僵立片刻，终于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沈老爷子爆喝道：&ldo;你干什么去！&rdo;沈易头也不回道：&ldo;做该做的！遛你的鸟去吧！&rdo;满京华，都是睡不着的人。此时，顾昀等人方才秘密抵达江北前线，一路风驰电掣，十分痛快，谁知行百里者半九十，临到快要降落的时候，出了点问题‐‐他们来得不巧，赶上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雷雨，这空中战车为了兼顾速度和耗油量，不可能太沉，万里无云的时候一日千里，威风得不行，遇到风雨可算是歇了菜了，大雕成了个秃毛鹌鹑。整条大雕被高空处猎猎的风卷得东倒西歪，其他人尚且能忍，葛晨这位至关重要的老灵枢先倒下了，晕得爬都爬不起来，雁王本想以针灸之术暂缓他的症状，谁知一针刚扎进去，大雕骤然倾斜，若不是顾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葛晨的领子，他差点就撞在床脚‐‐那刚入穴位的针可就直接楔进去了。众人在气如游丝的葛灵枢指导下，一帮亲兵只好修改既定方向，绕开这片阴雨地方，在原地转得五迷三道。顾昀手中的千里眼被天地一灰的大雨遮得什么都看不清，只好凭着感觉指挥道：&ldo;往下落一点，落一点！&rdo;又一道惊雷劈下来，几乎和大雕擦身而过，狂风中大雕瑟瑟发抖，颤出了行将就木地尖叫，整个往一侧翻去，顾昀一个不妨踉跄了一步，正好栽进长庚怀里，长庚顺势搂住他，一手抓住雕上的栏杆，一手紧紧地抱着顾昀，脸上沾满了江南雨水的湿气。徐令在旁边紧紧地扒住一条桅杆，这辈子再也不想上天了，哆哆嗦嗦地问道：&ldo;侯爷，咱们还能活着去查那帮贪官污吏吗？&rdo;&ldo;没事，&rdo;顾昀不以为意地笑道，&ldo;徐大人放心，谁还没从玄鹰上摔过几次，不用慌，我在这，保证谁也摔不死。&rdo;徐令：&ldo;……&rdo;凄风苦雨中，亲兵吼道：&ldo;往前往前！大帅，看见陆地了！&rdo;徐令深吸了一口气，尚且没来得及念阿弥陀佛，就听另一个亲卫吼道：&ldo;大帅，葛灵枢说右翼可能有问题，咱们翻得角度太大了！&rdo;顾昀：&ldo;什……&rdo;&ldo;么&rdo;字尚未出口，他便觉得颈侧一片温热，居然是长庚趁着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跟着艘大雕较劲无暇他顾时，偷偷舔了顾昀的颈子一下。一片噪音中，长庚在他耳畔低声道：&ldo;要是能这么殉情也不错，是不是？&rdo;顾昀：&ldo;……&rdo;雁亲王泰山崩于前神不动，眼下这种情况，居然还有心情干这种事，顾昀也算服了他了，忽然觉得奉函公说得有道理‐‐殿下是天生不知道什么叫着急吗？亲卫吼道：&ldo;要落地了，扶好……小心！&rdo;顾昀只觉得眼前一黑，大雕往一侧倒着，歪着脖子一个猛子便扎进了地下，雕上的人差点被甩出去，长庚抱着顾昀滚了三圈，撞到一根桅杆上方才停住，只听&ldo;喀嚓&rdo;一声，顾昀一把拎住长庚的领子，将他往旁边一拽，随后那桅杆笔直地倒了下来，险险地与他们俩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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