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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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其次，老舍不回避写人民的落后、愚弱、麻木与被动，又能将这种&ldo;国民性&rdo;的揭露同对人民的觉醒过程的描绘溶融一气，显示了新的思想深度。老舍的小说创作，从一开始就贯穿着对落后的&ldo;国民性&rdo;思索这一内容，《二马》、《猫城记》等，都从不同侧面接触到&ldo;国民性&rdo;问题，作家痛心于人民的麻木不仁，愚昧不醒，较多地表现了由于长期的封建统治所形成的民族弱点。《四世同堂》同样有这个内容。我们看到，做了亡国奴的北平市民，过着惶惑不安的生活，然而他们又苟安偷生，忍辱度日，任日本侵略者和汉奸的摆布。他们明知良民证是&ldo;亡国的烙印&rdo;，却伸手去接;明知&ldo;献铁&rdo;是为敌人造枪炮而用，却又设法如数上缴，明知北海的化装滑冰比赛是为侵略者装扮&ldo;升平的景象&rdo;，却又蜂拥着前去观看;为领几斤难以下咽的&ldo;共和面&rdo;，他们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太阳的爆晒下站半天，&ldo;可是，谁也不敢公然地喊出&lso;打倒日本!&rso;&rdo;，等等。不同的是，《四世同堂》不止于这些描写，它揭示了&ldo;国民性&rdo;的弱点，但同时也写了人民的觉醒，作家有痛心，有激愤，同时也有热烈的召唤，有前程的指引。

老舍在小说中除了重点写了钱默吟的反抗之外，还写了大学生祁瑞全、棚匠刘师傅的出走，写了高弟与尤桐芳的觉醒，写了刺杀日本特使事件对人们的鼓舞等等。尤其是对&ldo;四世同堂&rdo;的老太爷祁老人的觉醒过程的描绘，更为逼真、细腻，富于说服力。祁老人生在清朝末年，他亲眼看见八国联军怎样攻进北京城，看见清朝皇帝怎样退位，并经历过接连不断的内战，他对付兵荒马乱的唯一办法是：存好足够全家吃三个月的粮食与咸菜，以及用装满石头的破缸顶上大门。他一辈子最重要的格言是&ldo;和气生财&rdo;，查户口的&ldo;便衣&rdo;对他进行傲慢的&ldo;训示&rdo;，他不仅不气愤，而且满脸堆笑，无限诚恳地说：&ldo;是!是!你哥儿们多辛苦啦!不进来喝口茶吗?&rdo;他的二孙子祁瑞丰卖身投靠日本侵略者，作了敌伪当局的&ldo;科长&rdo;，他不仅不反对，反而相当高兴，一来是家中有官&ldo;可以仗胆子&rdo;，二来是祁家有几代没有作官了，&ldo;不表示欢喜，就有些不近人情&rdo;，三来是祁家有人作官，说明他买的房子确有&ldo;风水&rdo;，如此等等。他的应付外界事变的能力之低，显示了他的被动与落后;他的不识对象的过度的谦卑，说明了他的愚弱和麻木;他对于&ldo;官&rdo;的敬重，表现了他的偏狭与浅薄。然而，经历了亡国生活的几年的磨难，目睹了侵略者和汉奸的累累罪行之后，祁老人变了。他说：&ldo;我活了快八十岁了，永远屈己下人，先磕头，后张嘴;现在，我明白了，磕头说好话不见得准有好处!&rdo;因为祁瑞丰想作日本特务而不成，引起了日本人对祁家的审问，面对侵略者，祁老人态度坦然，强硬，&ldo;他的眼直看着他们，语声相当的高，表示出他已不再客气谦恭;客气谦恭并没救了天佑，小文、小崔们的命&rdo;。当祁瑞丰把汉奸冠晓荷领到家里，想让冠在祁家住下时，祁老人更是怒火冲天，&ldo;几年的受罪仿佛逼着他放弃了对条狗都和和气气的，对恶人也勉强着客气的办法。他的世界已经变了，他必须黑白分明，不再敷衍&rdo;，他指着恶贯满盈的民族败类冠晓荷说：&ldo;走!出去!别惹出我的不好听的来!&rdo;接着则历数瑞丰自北平失陷以来的所作所为，&ldo;象一个有正义感的，有见解的人，责骂一个不知好歹的，没有出息的坏蛋那样毫不留情&rdo;。祁老人的变化，说明在复杂的现实斗争面前，人民正在逐渐由懦弱走向坚强，由麻木走向觉醒。这样写，就和那些单纯暴露&ldo;国民性&rdo;的作品有了区别，它不仅使人看到了&ldo;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rdo;的痛苦与愚弱，也使人看到了疗救的希望与前途，体现了作家的新的思想水平和现实主义的新的追求。

高超的&ldo;写人&rdo;技巧

老舍素以善于刻划人物，创造典型著称，《四世同堂》在人物刻划上所达到的艺术成就，尤为突出。据胡洁青在《四世同堂》一书的《前言》中统计，这部小说的出场人物共有一百三十多人，有名有姓的就有六十多人。其中有中学教员、诗人、棚匠、理发匠、洋车夫、布店掌柜、大学教授、英国外交官、唱戏的、说相声的、看坟种地的、&ldo;窝脖儿的&rdo;（专门搬运家具和抬棺材）、沿街摆&ldo;转盘话匣子&rdo;的、在外国使馆&ldo;摆台&rdo;的以及汉奸、特务、妓女、流氓等等，真可谓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些人物，用墨浓淡不一，在小说中的位置也各不相同，但是他们大都有鲜明的性格，形成了生动的、独具特色的人物体系。我们仅就作家刻划人物的艺术手法，作一些简要的分析：

一、注重写出人物性格的复杂性。

马克思说，人&ldo;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rdo;（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社会是复杂的，人的思想、心理、性格也是复杂的，因而文学作品中人物性格的刻划，也不应当是简单化的。&ldo;一个阶级一个典型&rdo;也好，&ldo;高、大、全&rdo;也好，都是简单化的写法，用这种方法，很难写出社会的复杂面貌，也创造不出典型。典型是共性和个性的统一，共性又必须寓于个性之中，而个性总是复杂的，否则就不是具体的，就不是独特的&ldo;这一个&rdo;。《四世同堂》是&ldo;写人&rdo;的杰作，小说中的人物显得异常生动与丰满，真正达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究其原因，是和作家注重表现人物性格的复杂性分不开的。

最能体现这种艺术追求的是祁瑞宣的形象塑造。

祁瑞宣是祁老者的长孙，一个斯文、温雅的中学教员。他正直、善良，有强烈的爱国之心。北平陷落后，他彻底失去了平日的沉静，陷入无法摆脱的苦痛之中。他的知识，他的一腔热血，使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的最高责任就是为国赴难，然而&ldo;一家大小的累赘，象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背上，使他抬不起头来，眼老盯在地上;尽管他想飞腾，可是连动也动不得&rdo;。他不甘于在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下作亡国奴，又没有勇气丢开家庭，这就产生了他的复杂的心理冲突。他上要对老人尽孝道，下要抚养子女，本是人之常情，而且对老人、对子女的态度，也反映了他的美的品德，使读者窥视了他的精神世界的一隅，然而同时也反映了他的性格懦弱的一面。作家在展开祁瑞宣性格的复杂性，揭示他痛苦的内心世界时，笔触自如而又细腻。为了全家老少不致饿死，瑞宣在前英国使馆外交官富善先生那里找到了一点事情做，当了富善先生的助手。老舍这样描写瑞宣此时复杂、沉重的心情：

由东城往回走，瑞宣一路上心中不是味儿。由挣钱养家上说，他应当至少也感到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是从作&ldo;洋&rdo;事上说，尽管他与丁约翰不同，也多少有点别扭。往最好里讲，他放弃了那群学生，而去帮助外国人作事，也是一种逃避。他觉得自己是在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作出最对不起国家的事!他低着头，慢慢的走。他没脸看街上的人，尽管街上走着许多糊糊涂涂去到北海看热闹的人。他自己不糊涂，可是他给国家作了什么呢?他逃避了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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