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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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页）

有一天，皮慧走近我，塞了包东西进我口袋，说是吃的。我掏出来一看，像一包中草药，气味芬芳，拿起一块咬一口，呀！鲜得我唾液泉涌，吃了一块又一块，一会功夫那包中药就下了肚。皮慧说那东西叫牛肉干，亲戚从香港寄来的。这包今天稀松平常的牛肉干，对于我是终身难忘，仿佛皮慧请我吃了龙肝凤髓。我吃牛肉干的当时猪肉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四两，我连猪肉味道还没品明白，更别说牛肉了，更别说牛肉干了，那得多少个四两牛肉才晒得出来干啊！那包牛肉干吃得我嘴鲜了好一阵，由此拉近了我和皮慧的距离，之前我跟她话都没说过。我开始跟班上的其他男生一样，关注起皮慧的时装，关注的目的是接踵而至的美味。有时是一包橄榄，有时是一包肉松。

有一次，皮慧穿了件香港寄来的吊带衫来上课。班主任训她，说她穿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出乖露丑，性感，让她下午换了装再来上课。

这使我第一次对老师的话产生腹诽，觉得老师太会联想。食品匮乏的年代，人的发育迟缓，小学六年级还没有“性”可以给人“感”。再说，能“性感”的人“性感”的感觉器官也还“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程度都不到，说白了，都是小中性人，黄口孺子，穷鼠啮猫，只有亢奋的食欲没有性欲。皮慧即使性感，感给谁看？中性人居然分男女界限，就像太监还洞房花烛，有其有无其实。皮慧的肩部三根筋挑着一个头，大排骨似的，如果真能引起男生的欲望，那就是食欲，那真是一块好猪排！炖一锅汤，味道肯定很极了！皮慧露露肩就像我们前不久还光屁股游泳，不是回事。

其时我已看了些鲁迅的书，想起他的《从胡须说到牙齿》中说：“遥想土耳其革命后，撕去女人的面幕，是多么下等的事？呜呼，她们已将嘴巴露出，将来一定要光着屁股走路了！”依此类推，老师可能认为，呜呼，皮慧已将肩膀露出，将来一定要一丝不挂了。

之后，我们进初中。皮慧因为六年级读了两年，跟我进了同一所中学，分在同一个班。“放屁虫”没考取我们那所学校，进了所差点的中学。

我和皮慧由于来自同一所小学，进校就十分接近。一如既往，皮慧对我很大方。她父母常给她零用钱，她总是攒起来，积多了，她会拉我一起去饭店搓一顿，这在当年的中学生是极少见的。我一般她请我五次我去一次，但对此很享受。皮慧常对我显现被追求的无限烦恼，说“放屁虫”总去她家找她，还给她写信。我觉得皮慧多虑了，人小鬼大，装萌。“放屁虫”虽然会“放屁”，还是个鼻涕虫，懂什么追女孩？他找她跟她通信，不可能想跟她恋爱，只不过是小学生活的一段余波，冲一冲就泡沫都没了。甚至我猜想“放屁虫”跟她联系，有可能嘴馋，想吃点东西。从皮慧嘴里，我了解到放屁虫去皮慧家果然吃到美味，有方片糕、酥糖……果然不久全民生活改善，放屁虫“馋痨病”痊愈，两人就断了联系。

女孩到底成熟得比男孩早，虽然总是嘴馋，初中阶段还是“邻家有女初长成”，皮慧像大姑娘了。皮慧不漂亮，但体型有料，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风度佳。皮慧因为小学六年级上了两年，积攒了金子，考取了重点中学。进校后，人文荟萃，她的积蓄很快花完，成绩一落千丈，三年不到，成绩在班上垫了底，估计高中她是上不成了，我的成绩仍名列前茅。班上很多学习好的男生不理解，问我何以“物不以类聚，人不以群分”？我懒得解释，觉得他们小看了皮慧。

文、化大、革、命救了皮慧。停课闹革命，造反。这时的学习成绩靠边站。皮慧对造反没兴趣，成天逍遥自在，乔装打扮。她家的香港亲戚由于形势不便再寄包裹，但皮慧早已觅得真经，学会了a，自制华服，在大多数同学都穿黄军装，系武装带，在一片黄海洋的撞衫中，一枝独秀，穿出亮色。

班上有个长相奇怪的男生，别人的鼻孔对着地球，他的鼻孔向右看齐，对着右腮呼吸，怪鼻子上还架副黑框眼镜。他说他鼻子挨了他爸老拳，残废了。我们都不信，认为他爸的拳头没这本事，有可能他爸的精、子和他妈的卵子鼻子就是歪的。还有一种可能，他爸妈的精卵鼻子都没问题，后来精卵变成他，他的鼻子得了病，去医院，开刀时医生刀工有问题，切歪了，或者缝纫手艺有问题，把他的鼻子缝得集体朝右。总之，他的鼻子怪跟他爸的老拳没关系，这只不按常理出牌的鼻子硕果仅存，鄙人一辈子只见过一次，再也没有机会见第枚。

怪鼻子弟弟——他比皮慧小一岁，跟几个男生私底下开会，还贴出大字报，要造皮慧的反，剪她的裙子。

皮慧在大字报上批文：“你又不穿裙子，造什么裙子反？你只穿裤子，该造裤子反。建议你把你裤子剪了，把屁股在太阳底下晒晒，省得它躲在裤裆里兴风作浪。”

怪鼻子弟弟受此侮辱气不过，又招几个哥们开秘会，秘会开了好几次，要整皮慧，但不敢下嘴，皮慧是红五类，父母都是老工人，怕“啊呜”一口咬上去穷鼠啮猫，蹦了牙齿。

之后，大部分同学都下乡，皮慧跟两个女生，我跟两个男生，我们六个人组成一个插队小组，来到农村。

此时，男女都变了性，不再中性，成正常人了。自然规律，荷尔蒙旺盛，加之劳动的艰辛，物质又极度贫乏，空虚又急需填充，皮慧很快成了我们组男生王平均的女朋友，这令我很是吃惊，王平均在学校成绩跟我不相上下，正常年景，他也许能考清华。正是他，在学校谴责我不该跟皮慧打得火热，谁知如今他青出于蓝胜于蓝。拜倒在皮慧石榴裙下。

说来更令人奇怪，组里另两个女生吴娇娇、杨群英，她们都长得比皮慧漂亮。两人都五官清秀，明眸皓齿，曾经在学校成绩也一流，但男生对她们不感兴趣，不，是不敢对她们感兴趣。作为男生，我的心理是；吴娇娇、杨群英够淑女，也够美貌，却让人难以下口，像两只咬不动的硬核桃。瞧她们那清高相，月宫里嫦娥似的，只能遥望。所以，她们只配住冷冷清清的天上，不能像七仙女似的下凡。

男人喜欢可能到手的东西，得不到懒得追，累！所以，所谓的追女孩，应该是有得追才追，没得追不追，免得单相思，得病。最好是女孩主动，男孩接住。比如皮慧，跟她说几句荤话吃吃豆腐解解馋，抛两个媚眼给她也接收她回抛两个，或者隔三岔五飞两个吻过去也回收两个，都很平常。

而对吴娇娇、杨群英，谁敢？别自讨没趣被视为性骚扰。就是斗胆敢那么做，也不会有回应，仿佛她两个是石女，不解风情。甚至比石女还差劲，石女还知道想思春哩。何况皮慧一如既往的大方，她父母是很疼这个下了乡的女儿的，两个都是老工人，工资不低，每月都给她寄钱。她收到钱，会请我们男生去公社小饭店会餐。我此时早已摒弃了学生时代的矜持，什么请五次去一次？那是肚子里还有油，如今油干灯尽。所以，每个月邮递员送汇款单来是我们的节日，知道皮慧会请客，我像老光棍，一请就到。肥嘟嘟的一大碗粉蒸肉，我们囫囵吞枣几分钟就下了肚，这是皮慧另一个得人疼之处。女人喜欢慷慨的男人为她们买单，男人也不喜欢吝啬的女人总让自己出血。我们进入结婚成家的年代，中国人穷，有个女生家庭因政治原因坠入困顿。因为穷，在谈婚论嫁时女方要求男方买电风扇、缝纫机、收音机、手表、大衣柜、双人床、五斗橱、写字台……男方也跟女方一样，穷得叮铃当啷，买不起这些现如今不值钱的东西，感觉她那是逼公鸡下蛋。公鸡如果有蛋，不用母鸡逼，自然会下，公鸡没蛋，再逼也是不下，只能跟母鸡拜拜！那对情侣之后分手了事。

这样的糗事现在的土豪不会懂，动辄给女人买豪车，置别墅。他一肚子蛋，涨得痛，不下难过，哪里懂同为男人，肚子空空，瘪踏踏之苦。皮慧不是那种女人，皮慧在经济上很开通，从不给男人压力，反而给男人动力。当然，她也有不同寻常之处，她从不请女生，吴娇娇、潘群英也不稀罕，她们像两块小家碧玉，有钱自己都不乱花，更别说请男生帮忙花。她们有了钱都是藏在小皮夹里细水长流，从城市带往乡下的食品，全藏在我们很难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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