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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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第1页）

往往事情改变人，人却不能改变事，后来，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能放下乾元二年四月二十一日这一日，而他，史朝义，他屈膝向我…我是被田乾真的大嗓吵醒，而真正让我醍醐灌顶如坠冰窟的却是他们的对话，田乾真、李怀仙、李宝臣、李归仁，史朝义最得力的四名大将。我醒时田乾真正怪笑连连，他嘲讽李归仁，&ldo;李三，我这句有没有说错？大哥让我们做了周至是不是？我说假？还是你记性差？&rdo;李归仁不应，他是默认，史朝义呈他父亲的书信都已准备好，件件与周至亲眼目睹不同，以他行事手段，自然不会等着周至回范阳戳穿自己，他的手法，经年不变…&ldo;老三，我觉得这办法极好，让周至去杀安庆绪，既没让王爷为难，也让他死个名声大震，忠心报国为国捐躯啊，姓周的穷酸不是一直挂在嘴上嘛，成全了他呀，嘿嘿！&rdo;

&ldo;我也这么看，前军有我的人，刚传话来了，王爷送了河阳、缺门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河阳，缺门，谁打下来的？大燕怀王打下来的！我们打下来的！送他？送他见阎王还差不多！&rdo;

李家老大老二不知谁先谁后，他们说得清楚词意刁钻，我太快明白，他们是想周至与安庆绪两败俱伤，只是…&ldo;拿来！给我！&rdo;

&ldo;老三，你反了不成！&rdo;

推磉改为动手，帐门&ldo;嘶啦&rdo;一声滚作一团的几人突然倒进帐里，咚咚拳脚相加，我面前桌案哗啦踢倒。

&ldo;啊‐‐&rdo;我一声尖叫，声落成痛哼，没人吭声，没人动弹，他们全都呆立，直到田乾真大叫。

&ldo;不是我动手！我没踢过桌子！&rdo;

&ldo;你放什么屁！请军医！快请大夫！&rdo;

李归仁来扶我，他们七手八脚搬开我身上重物，慌乱中我脸上冰凉，半块虎形铁铸，兵符！他们抢的是兵符！

&ldo;我的，我的！&rdo;田乾真张手来抢，李归仁扶我后退，他抓住，抓牢不放。&ldo;老三，你信我们，最多王爷怪罪下来我们三个伸脖子陪你！&rdo;李怀仙喊完就跑，三人奔爬出帐，营外顿起喧嚣。

&ldo;他们抢兵符…冒充周至…还不去！&rdo;我恍然大悟，我猛推李归仁，我懂了，他们来逼李归仁，因为除史朝义之外另一半兵符在他手中，周至是文臣，岂能杀得了安庆绪，是他们三人冒周至之名截杀安庆绪，然后再推个替死鬼出来，一石二鸟，他们自以为是为了他们的怀王千秋之业，其实却是害死他！害史朝义得背信弃义之名遗臭万年！

&ldo;小姐！您别管！我知道王爷心意，手脚做得干净是没人知道的！&rdo;李归仁放弃，他抱我回榻，地上雪白毡毯忽然滴滴殷红，他惊叫。&ldo;血！哪里受伤！小姐！小姐！&rdo;他只知大叫，我心惶呆滞，此时方觉痛楚，阵阵绞痛，由下腹蔓延。&ldo;小姐！小姐！救人‐‐救命‐‐&rdo;朝英钻进帐中，她翻我裙摆，纯白的初春薄裙，沥沥由腿间蜿蜒血迹。

&ldo;痛不痛啊？痛不痛啊？去找公子，找王爷啊！李归仁，你死人啊？&rdo;

朝英提裙疾奔，我一腔急迫挣扎无用，我想说我没事，疼痛可忍，我想告诉史朝义营中生变，安庆绪危难，我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喊不动，李归仁咬牙抱我狂奔，他大叫闪开，大叫王爷，身前身后都是军士，他们跟着狂奔，跟着大叫，远远黑黄铁骑两分，一行人驻足眺望，忽然，拔步飞奔向我们。

&ldo;王爷，小姐…&rdo;李归仁放我落地，朝英来接我。&ldo;混帐‐‐&rdo;史朝义一脚踢飞他，我推开朝英，一步扑去，歪斜倒地，&ldo;安二哥！田乾‐‐&rdo;安庆绪飞扑向我，瞪眼瞠目，金刀直劈‐‐我落于他铁臂，身形强扭，&ldo;噗‐噗‐噗‐&rdo;三声，而后天地沉寂。

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点点热血fèng隙溅出，安庆绪举袍掩我，血透金甲。

&ldo;安‐‐二‐‐哥！&rdo;我崩溃尖叫，他喉咙格格，我双膝跪地，他全身跌下，我抱他残身，他血泪看我。&ldo;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安二哥！&rdo;我嘶声大哭，我抱他大叫，他左胸刀身尤晃，左肩左臂斜斜黄袍筋连，脚下之人死不瞑目，身后之人呆若木鸡。

安庆绪，他以身挡下张玉涵至我死地一击，宁受史朝义双刀连砍，至死举袖，遮我面上血迹。&ldo;珍…珠…&rdo;他含混悲鸣，扑地倒下，印我双唇。

是过了多久，双唇冰冷，是过了多久，身躯僵硬，唯汩汩液体，血染黄沙。他被抱开，我被扶起，史朝义抱他尸身，痴痴跪地，视身边金戈囂战于不顾，撕杀渐止，半圈黄土，黄土以外，是尸体，是鲜血，除了尸体，还是尸体，除了鲜血，还是鲜血…&ldo;大哥，安贼被我等灭了，周至阵亡，哈哈，阵亡！&rdo;史朝义突然站起，他死死瞪我，血泪成行。

&ldo;小姐…公子，小姐病…&rdo;

&ldo;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来！&rdo;史朝义凄厉嗷叫，惨不忍闻，&ldo;你走！郭珍珠！你走！你走！&rdo;

我被他拉起，朝英身后狂呼，他拖我狂奔，踏过残肢，踏过断剑，踏过马尸，他推我，血刀指南。&ldo;你走！我再不要见你！你走！&rdo;

&ldo;朝义哥哥。&rdo;我跪地向他，他刀锋避我，我跪地爬去，&ldo;朝义哥哥，我不是故意，朝义哥哥…&rdo;

&ldo;别叫我！独孤清河，独孤孺人！找你的殿下去！去！&rdo;他刀锋挺直。&ldo;不是，我没有！我没做他孺人！朝义哥‐‐&rdo;电闪雷劈一般，我忽然懂得，史朝义恨我！恨独孤清河！这个名字，李豫的孺人…&ldo;还说没有！你骗我，我也让你骗！同展鸳鸯锦，郭珍珠，我真想被你骗，我情愿！我情愿受你骗！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太子独宠良娣独孤氏？哈哈！哈哈！世上有几个独孤清河？有几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独孤清河？你用我为你取的名字给人做妾！你‐‐你‐‐你不值得我骂，不值得庆绪为你死，他白死了，他要知道漳水围邺是出自你这个大唐护国天女会不会死不瞑目？啊！&rdo;

我衣襟顿破，我不肯走，我扑向他，我摇头说不。

&ldo;你走！郭珍珠，乘我没改主意，你走！否则，你那孽种，我绝不会让他存于世上！&rdo;

史朝义双刀掷地，点指我腹，我惊呆，捂腹，踉跄后退。

&ldo;走！小姐，我们走！&rdo;朝英扯我狂奔，她悲伧大叫，&ldo;公子，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一定…&rdo;

……

北风卷地白糙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塞外关山，十月裂土，正月回春。

藏历新年，东方晨曦初露，门楣新布，经幡簇新，男人们背上水桶去河边、水井汲取新年的第一桶水，女人们给每人送上一碗放有糌巴、红糖和奶渣的青稞酒，互道一声&ldo;扎西德勒&rdo;，牧场中年龄最长的芒赞族长托着煮好的羊头依长幼的次序分发羊肉。

&ldo;谢谢，迥儿，快谢谢阿尼。（藏族称呼爷爷为阿尼）&rdo;&ldo;谢谢阿尼。&rdo;迥儿奶声奶气地谢芒赞族长，他圆眼盯着小篮，短短的小手去够，&ldo;娘，娘，葡包，葡包‐‐&rdo;&ldo;慢点吃，跟娘说一遍，葡萄，葡萄干。&rdo;我从篮里取出白纸包，那是一大包白糖、红枣、柿饼、葡萄干，老族长知我们吃不惯羊肉，特地送我们的新年礼物。

&ldo;郭姑娘，今日有贵客来，阿尼带你去见一见。&rdo;芒赞族长拍拍手，他手里的蝴蝶形卡赛吸引了小孩子全部注意（卡赛，一种苏油的面食，形状各异，裹以砂糖。）迥儿脚蹬身扭从我怀中一头扑去。

&ldo;哎，阿尼抱抱。&rdo;芒赞族长弯身钻出毡帐，&ldo;贵客来了！贵客‐‐来了！&rdo;一声嘹亮，响彻云霄，呜‐‐呜‐‐呜‐‐号角响起，咚‐‐咚‐‐咚‐‐羯鼓激越，牧民鲜衣怒马，马儿升颈长鸣。

&ldo;族长，哪位贵客？我，我不认识啊。&rdo;我出帐跟他，长及拖地的藏族舟曲头饰连拌带拽极不听话，&ldo;迥儿，别咬太多！小心噎着！&rdo;我边脱舟曲边一路小跑，迥儿手舞足蹈，含含混混地发声跟着叫，&ldo;叔‐‐叔叔‐‐叶护叔叔‐‐&rdo;

叶护叔叔？叶护叔叔！

我惊呆。

彩旗牧场大门在欢呼声中大开，一行短藏套褂、背刀挂镰的大汉走进牧场，他们与牧民互致哈达，互敬青稞美酒，他们向我挥手，他们接抱迥儿，他们向我走来‐‐他们在离我身前几米站定，怕是惊了彼此，肩踵交语，低眉低声。

&ldo;嗳‐‐你‐‐&rdo;

&ldo;你先，我后。&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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