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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卿不置可否,前后左右端详足够才将小狼重新抱回怀中:“送给那瘸子?”
她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握紧,却牵出个似是而非的笑意:“阿凌虽有腿疾,却从不在背后诋毁他人。”
谢卿挑了挑眉:“你是觉得,本王不敢当面这样说他?”
她却不再回答,死死盯着小狼,重复道:“还请王爷将棉棉还给我。”
他觉得有趣,微微倾身直视她不忿的目光:“本王偏不,你能奈我何?”
几丛灌木飒飒轻响,她似乎懒得同他多言一句,垂眸不再看他:“我自然不能将越王如何,只是这机关兽……”
他微微抬眼:“嗯?”
她眉目间含了浅淡笑意:“可是会咬人的。”言毕手指轻响。原本温顺的小狼蓦然野性大发,蹿起来一口咬上谢卿的左耳。谢卿吃痛地放开手,小狼灵巧地松口跳入迟暮怀中,龇着带血的雪白牙齿,转头冲谢卿露出森然笑意。
谢卿握着左耳,有鲜血沿指尖滴下来,他眸色深沉:“你……”
她躬了躬身才要告退,身后蓦然一声喝止:“迟暮,同越王道歉。”轮椅轧过碎石小路,江凌不知何时在灌木后出现,行至她身侧,低低重复,“同越王道歉。”
她停下脚步,抱紧怀中的小狼,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我没有错,为何要道歉?”
他蹙眉:“听话,道歉。”
她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努力平稳声音,才道:“你知不知道这是给你——”
后续的话却被他打断,他神色难得认真,一字一顿道:“墨迟暮,道歉。”
一旁的谢卿抱着肩膀看戏。
她眼底染上湿意,低低说了声抱歉,抱着小狼快步跑开。
当夜,一向清静的墨居迎来贵客,木轮行过一棚缠了夕颜的花架,行过一张搁了青铜巧器的石桌,停在紧闭的卧房前。三声叩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温润嗓音:“阿暮。”
室内毫无动静。
江凌唇边隐隐有笑意,不知从哪里摸出个精致食盒打开,霎时香气四溢。室内蓦然有轻微响动,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低低叹了声:“好香。”
门板略有动静。
他露出了然神色,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继续说道:“这万福楼的酥点,热食最香,等凉了可就……”
房门豁然洞开,迟暮披了件藕色外衫立在门槛,狠狠瞪着他:“江凌你无赖!”
他将食盒捧至她眼前,微微偏头看她:“那阿暮,是吃还是不吃?”
温了一壶薄酒,腾出院中石桌,浮光月色醉人,她怒气冲冲地嚼着口中酥点,似乎将点心当成了他。半步外,他支额看她狼吞虎咽,时不时叮嘱一句“当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她眼底怒火未消,才要说什么,蓦然一阵咳嗽。
他忍住笑意,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倾身过去轻抚她后背:“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她挥手拍开:“我不要你管。”
足足吃完一盘酥点,她才心满意足地捧着茶杯喝茶。几只百灵落在近旁花架,婉转啼鸣。他忍俊不禁拂掉她唇边碎屑,却未收回手,拇指停在她颊边:“还生气吗?”
无人应他。
“越王是邻国使臣,若他在父王面前告你一状,父王为了两国和睦,必定要治你的罪。我也是不得已,这样说来,你还生气吗?”
她神色微松,却仍不理他。他喃喃自语:“果真还在生气啊。”下一瞬,便倾身过去。
小院幽暗,偶有夏虫嘶鸣,月色投在几步外,庭内静谧无声。许久,他喘息着放开她,喑哑嗓音响在浓浓夜色里:“这样,还生气吗?”
她怔怔望着他眼底的倒影,才回过神似的,仓皇将他推开:“江凌,我可是你师父!”
他扬起清远眉眼,目光灼灼似长夜星光,唇瓣贴在她耳边:“那我思慕于师父,师父可愿意?”
她面颊红得几欲滴血,手推在他胸口:“江凌,你……你大逆不道!”
耳畔蓦然一声低笑,她浑身颤了颤,听到他低沉嗓音响在夜风中,带了难得的认真:“待我继位,你便陪我看这如画江山。”
她怔怔抬眼:“你要娶我为妃?”
一枝夕颜顺着花架攀爬而上,悠然绽放。他在花树下沉沉看她:“是王后。阿暮,六宫无妃,你是唯一的王后。”抬手拂过她耳边微乱的鬓发,“你穿上嫁衣的样子一定很美,凤冠霞帔加身,阿暮,你便是我的新娘。”
二人虽承了师徒的名分,到底没有多少师徒的崇敬之情。江国民风开放,师徒两人在一处也不违背什么伦理道德。本该是金童玉女,极为般配的两个人,却应了一句话——
迟暮说得很对,世上无十全之人,上天既不会给江凌十全十美,也不会给迟暮十全十美。
感情这东西,本就说不清。譬如迟暮早就在见到江凌的那一刻倾心于他,譬如廖春园一遇,又让迟暮走入了谢卿的心里。有些人的爱情,便是我盼着你安好,有些人的爱情,是我爱你,便势必要得到你。前一种是无私,后一种是自私。听闻前朝还因此生了学派,专门研究这两类情爱,第一类学者对第二类口诛笔伐,说自私的便不叫爱情,第二类学者便反唇相讥,言爱情都是自私的。
在此不对孰是孰非作出判断,只能判断出第一类人以穆漓川为代表,而谢卿明显属于第二类。倏然提到他,是因不过几日之后,他便再次找上门,带了专属于他的玉佩做定情信物,要迟暮嫁予他。可这人太过自负,也太过冲动,以为以他的样貌品行学识家世,是个姑娘就该喜欢他。结果可想而知,被迟暮婉拒。
他眸中陡现震惊神色,继而转为愤恨:“我究竟是哪里比不上那个废物!”
她清冷目光扫过他略带妖惑的面容,从容施了个礼:“越王自有万般好,只是,阿凌就是阿凌。”言毕便关门进屋,无论他在外如何叫门,她再也未开。
临走前,他恨恨看一眼紧闭的门,冷冷留下一句:“不论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你,一定。”
一计不成,谢卿就向国君求娶迟暮,亦被婉拒。国君的理由很简单,迟暮是我江氏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墨家后人,岂能轻易让给你。事情到了这一段,寻常人也该放弃,可谢卿不行,从儿时起,只要他喜欢的东西,便一定要得到,无论用何种方式,何种手段。于是,他趁王宫守卫松懈时,趁夜将迟暮掳走,孤男寡女共处一夜,迟暮名节尽毁。
没有人相信迟暮与谢卿什么都未发生,何况谢卿还如此痴迷于她。
我不能理解谢卿的所作所为,即便他用尽手段,迟暮终其一生也不会爱上他,甚至还会恨他,留一具躯壳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而后方知,这便是他的执念。迟暮,是他毕生的执念。无论爱恨生死,他都一定要得到她。
毕竟是邻国的王子,国君也不好发落,只是将谢卿遣送回国便再无他法。被安然送回的迟暮在墨居哭干了眼泪,跌跌撞撞去找江凌,在推门的一瞬却愣在当场。孤寂月光照进窗棂,地面一摊猩红血迹,谢卿躺在地上,俨然看不出半点生气。东倒西歪的桌椅旁,江凌坐在轮椅上,如玉面容溅上点点猩红,在夜色中异常妖冶。他手中死死握着一把短刀,看到她时,苍白面容露出诡异笑意:“师父,我杀了他,为你杀了他。”又顿了顿,“我为你报仇了。”
迟暮从震惊中恍然回神,不可置信地摇头:“可他是邻国的越王,若被他国知晓,岂不是又是一场涂炭生灵的大战……”
他适时握住她冰冷双手,缓声宽慰她:“所以我要师父你帮我。随谢卿来王宫的还有一位使臣,在谢卿对你不轨后便不知所终,大约是被谢卿灭口了。师父,你只要做一副永远也摘不下的青铜面具,戴在谢卿脸上,将他易容成使臣的模样,这样众人便只以为谢卿是失踪,后续再发生何事,都与我们江国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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