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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桑,你…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日本人?”ako小心翼翼地问著。“你怎么会这样问?”我其实有点心虚。“因为我发觉班上有些同学好像对我并不是很友善。”“真的吗?”“嗯。”ako很委屈地低下了头。“原先我觉得很困惑,後来我去修了中国现代史,我才知道原因。”ako顿了顿,接著说∶“可是日本的历史书真的跟台湾差好多。”“你们的书上怎说?”“日本的书上通常会强调日本太小又太挤,若不出兵则无法生存。或是说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其实是为了联合亚洲弱小民族抵御西方人入侵。再不然则会无奈地说发动战争是少数军阀的野心,与天皇及日本民众无关。”“我也一直相信日本是二次大战的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因为我们只强调东京被美军飞机轰炸的惨况,以及两颗原子弹所造成的人间炼狱。”ako彷佛很无辜,喃喃自语地说∶“後来面对那些对我并不是很友善的同学时,我都会觉得有些罪恶感。”虽然我对日本书上的逃避现实很不满,但我却对ako的神情更不忍。我甚至有些愧疚,因为我曾经将日本跟ako划上等号。然後将侵略与残暴无耻再跟日本划上等号。“你别胡思乱想,即使日本真的侵略中国,也不见得跟台湾有关。”“为什么?台湾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吗?”“是这样吗?”我有点苦笑∶“台湾是不是中国的一部分,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晓得。当我说我是中国人时,就会被人说不重视自己成长的这块土地;而当我说我是台湾人时,却会被人说数典忘祖,不知饮水思源。一个简单的称呼,却必须背负沈重的包袱。”“那你怎么办?”“很简单。我就说我是华裔的台湾人,这样总该不会被骂吧!炳哈哈……”“华裔的台湾人?很好玩的称呼。”ako笑了起来,似乎听不出我笑声中的乾涩。“我有时很羡慕香港人。因为即使香港的土地上飘扬著英国国旗,即使他们很讨厌中共政权,也歧视中国大陆的人,但他们自称是中国人时却是理直气壮,自称是香港人时也很理所当然。”“好像扯远了。现在是日文课还是中文课呢?”“已经是日文课了。”ako看了看表,微笑地说。“那么今天itakura桑要上什么呢?”“蔡桑,要不要先取蚌日本名字?”ako突然这么建议著。我想了一下,终於还是摇头。“对不起。我不取日本名字,我坚持。”我想她大概不太懂“坚持”的意义,所以只是睁大了眼睛不解地望著我。该怎么跟她解释呢?难道告诉她,我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算了,这种遥远且似有若无的仇恨,是很难解释的。虽然我已经知道把对日本人的偏见转嫁给ako有失公平,但我却还死守著古老而顽固的民族的最後一丝尊严。“ako,我帮你取蚌中文名字吧!”为了避免气氛尴尬,也为了怕ako误会,轮到我这么建议著。“hai!蔡桑,请多多麻烦你了。do-zo!”ako讲的中文,有时还是有点绕口。“既然你喜欢雨,那就叫小雨好了,听起来有下雨的感觉。可以吗?”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就学她爸爸用混的。而且雨子的“子”既然无啥了不起的意义,那么小雨的“小”也不该太特别。“小雨…嗯…小雨…”ako歪著头,很仔细地思考著。“hai!wa-da-si-wa小雨des,ha-zi--a-si-te,do-zo,yo-ro-si-ku。”她突然很兴奋地站起来,然後对我行了一个90度鞠躬礼,微笑地说著。我们似乎都想到了渐渐地,我喜欢上ako。少说了两个字,我是说我喜欢上ako的课。她当学生时很认真,当老师时更认真。有时我很想告诉她,我只要懂平假名还有普通的会话就可以了。但ako讲课时的专注和细心,让我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应付日文课。“wa-da-si-wasei-ko-wu-dai-ka-kunoka-ku-sei。”ako叫我把“我是成功大学的学生”念一遍。“蔡桑,“学”要念ga-ku,ga是浊音,不能念成ka-ku。”ako用嘴型夸张地念出ga的音,刚好露出虎牙。“我知道我为什么ga会念不好的原因了,因为我没虎牙。”“呵呵,上课要专心,别开玩笑。”“你知道吗?我教的是大阪腔的日语,与东京腔不太一样。”“是吗?我懂了。那我教你的算是台湾腔的台语。”“我跟你说真的ne。所以你要记得你学的是大阪腔的日语哦!”ako很认真地交待著,好像这是一件马虎不得的事。甚至告诉我大阪人说谢谢是o-ki-ni,而非a-ri-ga-do。其实只要有日本人听得懂我讲的日语,我就偷笑了,谁还管腔调!当ako的老师也是件很好玩的事,因为她常会问许多很难沟通的问题。“蔡桑,荔枝是什么?”ako知道杨贵妃最喜欢吃荔枝,於是问我。“一种水果啊!”不然我还能说什么?“长怎样呢?英文叫什么?”“现在不是荔枝产期,没办法请你吃。至於英文嘛,也许叫ilkchicken。”“ilkchicken?”“奶鸡啊!”我觉得很好笑,不管ako的一脸茫然,自得其乐地大笑著。“那么“去势”呢?”“去世就是死掉的意思。”“不不,我是说这个“去势”……”ako在纸上写了下来。“这个喔!ㄟ…嗯……有点难以启齿。”“是吗?是不是“大势已去”的意思?”“哈哈哈……对对对。去了势以後,的确是大势已去。”与板仓老师相比,我这个蔡老师实在应该汗颜。虽然雨子在台南,但台南的冬天并未因此而多雨。台南冬天的乾燥温暖是我喜欢台南的主要原因,不过我现在却期待著下雨。正如ako一样。一直等到11月底的某个星期二清晨,天空才开始飘了一些雨。那天ako来上课时,还背了一个红色背包,我很纳闷。我记得那时我正在教她李商隐的《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我的窗户虽然面朝北方,不算西窗,但此时窗外却正淅哩哗啦地下起雨来。像是听到声响的猎犬,ako跃身而起,直奔窗边。“an-zai!an-zai!(万岁)”ako高举双手,情绪有点亢奋,像收到芭比娃娃的小女孩。“o-o-ta-ro桑,o-o-ta-ro桑……”ako唱起歌来,边唱边拍手。“咳咳……ako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是吗?”ako将她的手表凑到我面前∶“现在是8点1分,轮到我是老师了。an-zai!an-zai!”没办法,形势比人强,我只好拿出日语读本。“今天我们不上课,我教你唱日文歌。就教刚刚我唱的“桃太郎”好了。”“但我今天对日文的动词应用,有强烈的学习欲望,期待听到老师的教诲。”我可不想学日文歌,只好装作一付很想上课的样子。“蔡桑,你真爱开玩笑,你哪有那么用功。呵呵呵……”ako一眼就看出我在牵拖,又格格地笑著∶“唱日文歌对学日文有很大的帮助,这叫“寓教於乐”。”“你那叫假公济私吧。”“呵呵…”ako坐回桌边∶“我唱一句,你跟著唱。这首歌很简单,很容易学的。”於是,桃太郎成了我会的第一首日文歌。教完了桃太郎後,ako拿出她的红色背包。“这是什么?”我指著背包外面用橘色线绑著的东西。“这是我考大学时在东京明治神宫求来的平安符,祈求学业平安顺利。”ako小心地解开了橘色的绳结,把平安符递给我看。符的正中写上“明治神宫”,右边有“合格”二字,左边则为“成就”。“有效吗?”“很有效哦!等我回国时,我送给你。它一定能保佑你早日顺利毕业。”“那我宁愿不能顺利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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