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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去给你拿支蜡烛,先生。看在老天的分儿上,你还是快起来吧。确实有人捣鬼,但是现在没办法知道是谁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你看——我现在起来了。不过你还得冒险去为我拿一支蜡烛过来,还有,等我两分钟,我得找一身干爽的衣服换上。如果还有干爽衣服——不错,还有一件衬衫,现在,你可以快跑了!”
我跑去取那支一直留在走廊上的蜡烛。他从我手里拿走蜡烛,高高举起,仔细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床铺上一片焦黑,床单泡在水里,周围的地毯也是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他问。
我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他讲了一遍事情的始末。先是听到走廊上有奇怪的笑声,后来有脚步声去往三楼,接着是烟雾和烧焦的味道把我引到了他的房间,房间里当时的状况是怎样,我又怎样用力所能及的办法扑灭了火,也把水泼到了他的身上。
他表情严肃地听着。我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更多是焦虑而非惊讶。当我将事情讲述完毕,他没有立刻问什么。
“要我去叫费尔法克斯太太吗?”我问。
“费尔法克斯太太?不用了,真是荒谬,你叫她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呢?你就让她安安稳稳地睡吧。”
“那莉娅呢?也可以去叫约翰夫妇。”
“绝对不要。你只要保持安静就行了。你的披肩披着吗?如果还是不够暖和,可以把那边的斗篷拿去。现在把自己裹起来,坐在安乐椅里,那儿——我替你披上。把你的脚放在小凳子上,免得弄湿。我要离开你几分钟,而且我得把蜡烛拿走。所以你必须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直到我回来。你要像只小老鼠—样安静。我得去三楼看看。记住,别动,也别去叫人。”
他走了。我看着烛光离我越来越远,逐渐消失。他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打开了楼梯间的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之后又随手将门关上,最后一点儿微弱的光也消失了。我置身于黑暗之中,拼命用耳朵搜寻着某种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听到。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我开始坐不住了,也开始不耐烦,尽管披着斗篷,但还是很冷。
我感觉自己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也没有打算将整栋房子的人吵醒。所以当我正要不顾罗切斯特先生的嘱咐,违背他的命令时,走廊里又亮起了暗淡的光,我听到走路的人没有穿鞋子。“但愿是他。”我想,“而不是更坏的东西。”
当他走回房间的时候,脸色苍白,神情忧郁。“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把蜡烛放在洗衣架上,继续说,“跟我预料中的一样。”
“怎么回事,先生?”
他没有回答,只是赤脚站在地板上,双臂合抱,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问我:“你刚才说,打开房门的时候看见什么东西了?”
“没有,先生,只有烛台在地板上。”
“可是你听到了古怪的笑声?我想你以前应该听到过那个笑声,或者类似的声音。”
“是的,先生。在这里有一个做缝纫的女佣,叫格雷斯?普尔——她就是这么笑的。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就是这么回事,格雷斯?普尔,你猜对了。正如你所说的,她确实很古怪。好了,让我再好好儿想想。我真的很高兴,因为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件事除了我之外,就只有你知道一些确切的细节了。并且,你不是一个爱嚼舌根的傻瓜。关于这件事,你不要对外界透露半句。至于这里(他用手指着床),我会解释的。现在回到你自己的房间吧,我去图书室的沙发上躺一会儿。现在已经快四点了,再过两个小时仆人们就会上楼来。”
“那么,晚安,先生。”道完晚安,我便要离开。
他好像很惊讶——完全判若两人,明明刚才就是他说让我离开的啊。
“什么!”他大叫道,“你要离开了,就那么走了?”
“是你说的,我可以走了,先生。”
“可是也不能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啊,总得说一些表示感谢和善意的话,不能这么简单、冷漠。嘿,你救了我的命!你把我从可怕和痛苦的死亡中拯救出来!但是,你现在就这样从我面前默默地走过去,好像我们只是陌生的路人!无论如何,我们也得握握手吧。”
他将手伸了过来,我也伸出手回应。他先是用一只手,后来用双手把我的手握住,说:“是你救了我的命,我真的很高兴。这次我可欠了你一笔人情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倘若是别人这么做,我一定很难忍受欠别人这么大的人情。但是,你不一样。我并不觉得欠你的恩情是一种负担,简。”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好像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还是控制住了,只是嘴角颤动了几下。
“再次祝你晚安,先生。至于那件事,没有什么人情债可说。没有亏欠,没有负担,也没有恩惠。”
“我早就知道,”他继续说,“你会在特定的时刻做一些特别的事情来帮助我——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你的眼睛中看出了这一点,你的表情,你的微笑(他停顿了一下)——会没有由来地让我觉得喜悦,发自内心的愉悦。人们总是说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同情心,我也听说过它是那么神圣而奇妙,在一些无聊、荒诞的寓言中也有一些真理存在。我珍爱的救命恩人,晚安。”
从他的嗓音中我听出了一种奇异的活力,他的眼神中还有一种同样奇异的亮光。
“我很高兴,那个时候我正好是醒着的。”我说完,便走开了。
“什么,你就这样走了?”
“我觉得冷,先生。”
“冷?是的——你一直站在水里!那么走吧,简!”话虽这么说,他的手依旧握着我的手,我根本没有办法抽出来。于是我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
“我好像听到了费尔法克斯太太的脚步声,先生。”我说。
“好吧,你走吧。”他放开手,我便走了。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却根本睡不着。我的思想又将我抛到了欢乐但充满不安的海面上,我在上面跌宕起伏,烦恼的波涛在喜悦的巨浪下翻滚,直到天亮。有时我觉得我已经越过了汹涌翻滚的水面,看到了像比乌拉山①那样甜蜜的海岸。有时我的希望会被一种清风唤醒,成功地将我的灵魂送到目的地。即便是我自己的幻想,也很难抵达彼岸——从岸上吹来的反方向的风,不断地将我吹回来。因为我的理智会抵制幻想,判断力会浇灭热情,这一夜我根本无法入睡,所以天一亮我便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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