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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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第1页）

突厥人走的这条路，是朱雀门街以西第三街，南北朝向。从这里一路向北，沿途两排诸坊，俱是富庶繁盛之地，向北一直到延寿坊，便是西京一等一的豪奢去处。而延寿坊西侧的对街，则是&ldo;天下宝货汇聚之处&rdo;的西市。

这里平时就人满为患，今天又是上元灯会首日。申时已到，日头西移，不知会有多少灯轮、灯树、灯架正被挑起，多少民众和商贩正在聚集。

区区两瓮石脂，就已经让旅贲军损失惨重。倘若让狼卫带着更多猛火雷闯入这个区域，恐怕整个长安西城的菁华都要毁于一旦。

情况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不容片刻犹豫。

张小敬一勒缰绳，侧头对姚汝能道：&ldo;听着，接下来我要的是绝对服从，哪怕杀的是妇孺，也不许有半点迟疑。能做到，就跟我来，做不到就滚！&rdo;说完他双腿一夹，朝北疾驰。姚汝能知道情势糟糕到了什么地步，咬了咬牙，从怀里扔出一枚烟丸，也紧随而去。

四周望楼看到烟丸腾起，鼓声咚咚不断，纷纷把消息回报靖安司。与此同时，崔器的报告也传了回去。大殿之内，文书交错，气氛霎时紧张到让人窒息。

&ldo;崔器和张小敬干什么吃的！这都能让他们逃掉！&rdo;

李泌把清静拂尘丢到一边，迅速走到沙盘前。靖安司中各部主事也都聚拢过来，十几双眼睛一起死死盯着。檀棋把象征狼卫的黑俑搁到永安通规，人头向北，这样局势一目了然。

李泌从檀棋手里抢过月杆，在精致的黏土沙盘上划了一条深深的线，口气斩钉截铁：&ldo;必须在光德怀远以南截住他们，这是绝不能逾越的死线！&rdo;

这个路口以北，皆是京城要地。北边光德坊，乃是靖安司的总司驻地，还是京兆府的衙署，再往北则是西市、延寿坊等繁华之地，还有皇城。若要让人把乱子闹过这里，李泌这个靖安司丞也不必干了。

一名主事道：&ldo;从永安通规到光德怀远，只有四里远近，得尽快设卡阻拦。&rdo;另一名主事反驳道：&ldo;这附近是观灯最盛之处，现在设卡，只会徒增混乱‐‐你忘了贺监怎么叮嘱的？&rdo;第一位主事道：&ldo;等到猛火雷一炸，糜烂数十坊，难道就不混乱了吗？&rdo;第三位主事提醒道：&ldo;别忘了，王节度的女儿还在他们手里呢！&rdo;

李泌听着这些人争论不休，觉得心烦意乱。他默念道家清净诀，先把心定下，然后把手一挥：&ldo;先把卫队调去附近所有路口，但不要明里设卡。&rdo;

这个命令暧昧不清，因为李泌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通传抄录下命令，朝外走去，冷不防李泌在背后一声断喝：&ldo;用跑的！&rdo;吓得他差点摔倒，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强大的压力之下，李泌也顾不得淡泊心性镇之以静。这时徐宾凑过来，还是那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ldo;李司丞……哎哎……&rdo;

&ldo;讲！&rdo;说完以后，李泌看到是徐宾，态度稍微和蔼了点。这位主事刚刚立了一个大功，识破了突厥人运入石脂的伎俩。

徐宾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ldo;如今事态危如累卵，司丞何不考虑假节望楼给张都尉？&rdo;李泌一听这四个字，双目霎时绽出两道利芒，徐宾双肩哆嗦了一下子，可终究硬顶着没把头垂下去。

假者，借也；节者，权也。&ldo;假节&rdo;本是汉晋之时天子授权给臣子的说法，靖安司用此古称，意义却有不同。&ldo;假节望楼&rdo;，是指所有望楼不再向靖安司总司通报，转而听假节者的安排。

徐宾这个建议，等于是让张小敬来接管整个靖安司，成为第二个中枢。

&ldo;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rdo;李泌冷冷道。这个人刚立了个小功，就狂妄到了这地步。

徐宾鼓起勇气道：&ldo;望楼传至总司，总司再传至张都尉，周转时间太长。我们能等，突厥人可不能等。事急从权啊！&rdo;

&ldo;你对张小敬倒真有信心。&rdo;

徐宾急切道：&ldo;这家伙是我见过最执着也最值得信赖的人，假节给他，一定如虎……哎哎，添翼。&rdo;这话本来说得气壮山河，可被结巴打断了气势。李泌纵然满腹心事，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ldo;我若不信他的能耐，也不会用他。只是假节一事，非同儿戏，他可还是个死囚犯哪。&rdo;

&ldo;您在贺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rdo;徐宾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太孟浪了，额头沁出汗水来，连忙收敛口吻，&ldo;哎哎，在下的意思是，张都尉就在现场，他对局势的判断，总比躲在殿里看文书的我们要准确些。&rdo;

李泌心道，难怪这人一辈子不能转官，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他挥手让徐宾退下，回过头盯着沙盘：&ldo;张小敬、崔器在什么位置？&rdo;

檀棋连忙接过月杆，把代表崔器的赤俑搁在南边昌明坊，把张小敬的灰俑推到永安通规的位置。可以看到，靖安司的主力分散在南北两端，紧随在突厥狼卫身后的，只有一个张小敬。那灰俑立在沙盘中，看起来无比重要，却又无比孤独。

李泌只沉吟了三息，便发出了一道命令：&ldo;第三街所有望楼，给我盯住附近车马，三十息一回报！&rdo;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ldo;先报给张小敬，现在一切消息，确保他最先知道。&rdo;

周围的主事都愣住了，都看李泌，可李泌压根没打算解释。

徐宾口才欠佳，但他有句话确实没说错：我们能等，突厥人可不能等。

姚汝能一路追着张小敬向北疾驰，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望楼有鼓声响起，是定式传文！他紧抓缰绳，在马上侧耳倾听。这个定式太罕见了，他要努力想一下，才能回忆起册子里对应的暗号。

&ldo;假节望楼？！&rdo;姚汝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会让这个死囚犯瞬间变成全长安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可他不敢耽搁，连忙驱动坐骑和张小敬并排，把这个新任命说给他听。张小敬脸上毫无兴奋，只是单单地评论了一句：&ldo;李司丞到底是明白人‐‐你现在就跟望楼说，让他们盯牢宽尾的马车！&rdo;

这些突厥人抢的是苏记车马行的马车，这些车是用来长途运货，车尾的木轸宽厚耐用，而在长安城内行走的车子，尾轸普遍尖窄如燕尾，以方便走街串巷。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车马行外的人，一般还真不知道。

让望楼上的武侯分辨这么细微的差别，有点强人所难，可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分辨狼卫马车的办法。

姚汝能从马背上挺起身子，手执两面红、黄小旗，略带滑稽地开始比画。等到他把命令传出去，两人已过了延福永平的路口。

这条街越向北，街上的人就越多，过节的气氛越发浓烈起来。在街坊两侧，许多皂衣小工爬在竹架上，正忙着用竹竿挑起一盏盏彩灯，上元春绢一条条垂下来。下面东一群、西一簇的百姓靠在树下，一边仰头观瞧，一边指指点点。耍绳子的西域艺人在唱唱跳跳，卖蒸饼、石榴水的小贩行走其间，各处食肆也纷纷出摊卖起鱼酢、羊酪和烤骆驼蹄子。甚至还有一群少年手持月杖，就地在街角打起了鞠球，尘土飞扬，每入一球，几个旁观的羯鼓手就拍动鼓点，比天子打球还神气。

这一派升平热闹的景象，看在张小敬和姚汝能眼中，却是格外沉重。如果不尽快抓到突厥狼卫，这一切都将坠入地狱。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街被这些人挤得只剩中间一条狭窄的路，骑马而过尚且不易，更别说车马了。突厥狼卫只要继续向北，只会越来越堵，别想把速度提起来。

这时一阵低沉的蜥皮鼓声响起，穿过这一片喧闹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两人精神俱是一振，姚汝能飞快地分辨一下方向，朝东侧望楼看去。

&ldo;前方崇贤坊南，马车两辆！北行！&rdo;

这时就体现出假节的好处了。若等望楼传回靖安司，再传过来，目标早就移动到不知哪里去了。

姚汝能大声喊着&ldo;靖安司办事，让开让开！&rdo;，两人一抖缰绳，撞开几个跳参军戏的俳优，置一路叱骂和尖叫于不顾，迅速冲了过去。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两辆马车，正不徐不疾地走着。姚汝能有心表现，一马当先挡在前头，喝令车夫停下，亮出靖安司的腰牌。可很快他就傻眼了，这是一个来自洛阳的小乐队，马车上堆的全是乐器和舞衣，是为了某家贵人的生辰表演而来。

就在这时，另外一通传文进入：&ldo;长寿待贤，宽尾车三辆，西行。&rdo;

长寿坊和待贤坊在朱雀门街西第四街，按说不在他们预估的第三街路线上。姚汝能这次不敢擅专，看向张小敬。

张小敬一挥手：&ldo;追过去看看！&rdo;

现在第三街非常拥堵。突厥狼卫非常有可能先向西稍微绕一下，再从怀远坊折回来。两人扔下惊慌的戏班子，横着向西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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