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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恕完全沉浸在他自个儿的欢乐世界里,即便是中午饭也可以忘了吃,视频看得眼睛酸涩、眼泪直流也无所谓。可是手机设置的闹钟还是尽心尽职地提醒他下午有个重要协调会。他只好收拾了东西,赶回公司开会。他赶得太急,都来不及找个地方买个面包充饥。
可宁恕才刚在公司门口露面,就被田景野猛扑出公司大门。他醒悟过来时,只看见自己足不点地地被田景野拉着往电梯跑,他问:“田哥,什么事?我再三分钟有个会。”
“我再一个半小时飞西北呢,你跟我去机场,我有要紧事跟你说。怎么出门连手机都不接?害我足足等你三个多小时。”
“田哥……”
“什么都别说了,田哥这两个字值不值三小时?”
宁恕不好意思反驳,只得跟着田景野下楼取车。他打电话吩咐手下先开起会来,他回头参加。
田景野揪着宁恕,一直揪到他的车上,车门一锁,提速到宁恕无法跳车,才道:“我来做和事佬,跟你摆摆利害关系。”
“田哥,有些事你不了解,我也不便跟你彻底说清楚。”
“有关渊源,我了解得不够。但有关现在你们各自的处境,我旁观者清。你最近想尽办法打击简家,简敏敏那边的借债,按说从案值来看,你已经得手了,而且战果辉煌,你可以收手了,对得起二十几年前的渊源了。但我刚得知你约了简宏成面谈。我想,你一定是拿到打击力度更大的一手材料了。”田景野说到这儿,眼睛睄宁恕一眼,“你不用否认,也不用承认,你只要耐心听我说下去。听我说完,我就放你走,我也不需要你的表态。”
宁恕果然什么都不提,只是一个“是,请继续”。
田景野继续:“但我猜,你能拿到手的材料不是简敏敏那边的,就是简宏图的,总之,你不可能拿到简宏成的材料。也就是说,你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伤及简宏成的皮毛。你最多是拿着简家姐弟两条命跟简宏成讨价还价。你能讨到好价吗?我毫不怀疑,你要是没筹码,不会主动跟简宏成谈,而且简宏成这个人还是很顾家的。但你得清楚,你任何伤及简宏成姐弟的行为,都叫打脸,打简宏成的脸。你已经对简宏成打脸一次,但他看在你姐面上,竟然硬咽下这口气,而且瞒着他姐你在阿才哥那儿做手脚的事。但你姐的面子未必次次管用。”
田景野为了钻出复杂路段,暂时闭嘴,专心开车。宁恕则是一言不发,默默思索田景野说的话。
等走出复杂路段,田景野立刻再度开腔:“老话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有多少神通,你不会不懂,但你一定想知道简宏成如何运用钱的神通。他姐夫张立新不是携款潜逃出境了吗?简宏成已经查到张立新到了哪国,而且他已经委托他的一个台湾客户在那国搜索张立新。台湾人在那国发展得早,早已开枝散叶组织强大。你知道跨国抓一个人不容易,由不得你个人,但逼一个人回国就相对容易一些。虽然那个人是张立新,是见过世面、懂得手段,而且手头有资金可运作、可收买的人。所以,你以为你们周五的谈话会是结局吗?就算简宏成本身的皮毛未伤,只要你伤到他的亲人,那么你就等着瞧什么叫一辈子阴魂不散。今天我必须提醒你的是,谈话的结果不可能是两败俱伤,而只会是你押上你的一辈子。”
车子上了机场高架,田景野自然是不可能在这种路上放下宁恕。他说完后,果然不要宁恕表态,而宁恕则果然不表一个字的态,车厢里只有机器的轰鸣隐隐传来。但田景野忍不住打岔看了一眼宁恕。他看到的是脸色极度严峻的宁恕。于是,田景野在下高架后,将车停到路边,打开中控锁,胸有成竹地道:“放弃吧。”
可宁恕迎着田景野的目光,坚决地道:“老话还有这么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田哥,谢谢你,真心的。你是真为我好。”
田景野不让宁恕表态,是考虑到分析简、宁两方悬殊的力量对比之后,宁恕心里掂量掂量之后会下不了台,不肯承认。他硬要宁恕表态的话,反而激发宁恕的逆反心理。田景野想不到,宁恕竟然当场表态了,而且表态得如此干脆,完全就是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架势。田景野心头如压上一块巨石,沉重得无以复加。他看着宁恕下车,沉痛地道:“鉴于我的立场,从这一刻起,你我是路人。再见,宁恕。”
宁恕一声“我”才出口,田景野的车子已经毫无留恋地离他而去。宁恕的一只手还在半空里停着。他呆呆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久,才放下手来,到对面马路拦出租车。自打他暴露报仇的决心以来,一个个的亲人、熟人离他而去,只剩下妈妈对他刀子嘴,豆腐心,依然不离不弃。宁恕有些动摇,尤其是想到田景野刚才推心置腹的分析。田景野将他的处境、猜测分析得清清楚楚,宁恕更是有些魂不守舍。他想到前天晚上晚归,这一路的风声鹤唳和昨天早上呼啸着飞进阳台的烟火。周五之后,简宏成会如何待他?就像不依不饶地追出境,将张立新逼回来一样,如何也不依不饶地对付他?
宁恕曾评估过与简宏成对决的风险,但今天田景野让他明白,他大大低估了。他忽然想到,当年简宏成在高中时就敢以非常规手段打得学校周边积弊多年的小流氓从此绝迹,而今做了多年生意,手段只有更老辣狠毒,更将金钱的神通运用得出神入化。
宁恕魂不守舍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回公司。公司里的会议当然是等着他回来主持,但宁恕主持得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心里一遍遍地不由自主地泛起他走夜路时感受到的恐惧。
小童闲闲地坐在角落,不动作,不表态,没事人一般。即使其他同事看向他,希望他作为钦差大人该有所作为的时候,他也视而不见,只做着自己的会议记录。
直到一个同事不小心袖子碰到烟灰缸,一只水晶烟灰缸咣当落地,砸成碎片。宁恕不由得一惊,差点儿跳起来。他看着一地晶莹的玻璃碴子,想到了玉碎。想到这儿,他反而镇定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么还有什么顾虑呢?他恢复精神,将会议主持下去。
小童若无其事地在会议记录本上画了一条分割线,然后继续往下记录。
由于宁恕的中途拖沓,会议结束便是下班时间。绝大多数员工会后必须留下加班,以完成会议布置的任务,为此不少人对浪费了大家时间的宁恕大有怨言。而小童正点下班了。他身份尴尬,留着有抢宁恕功劳的嫌疑。而在大家都奋力加班的时候,他挥挥衣袖而走,又显得不地道,因此,小童是挂着一脸歉意走的。大家见此,心里纷纷将账记到宁恕头上。
小童上了出租车,一个电话打给简宏成的助理,就当前最新局势变化进行交流磋商。
郝聿怀放学出来,见爷爷已经笑眯眯地等在学校门口。郝聿怀认为放学后有人来接是小学生才乐见的事,妈妈不能来接他,爷爷自然也不能。他当然不知道爷爷来的原因是早上对宁宥心怀愧疚,试图在孙子这儿贴补一下,以安抚宁宥。
郝父连忙解释:“我去超市路过,不是特意过来接你。刚还在担心你会不会留下打篮球。”
郝聿怀冲爷爷做个鬼脸,爷孙俩心照不宣地笑了。都知道郝父是找借口。
郝父是教授,郝聿怀与爷爷很有的说,一路告诉爷爷数学课上很多想法却又被老师压住不让多问的事,与爷爷讨论着回家。
郝聿怀见爷爷打开门后一愣,挡在门口不让他进去,他立马好奇地像条泥鳅一样钻过爷爷的胳膊,游进客厅,一眼看见奶奶神色凝重地与一个陌生年轻女子坐在一张沙发上说话。
郝母见了郝聿怀,神情有点儿不自在,强笑着打招呼。
而那陌生女子正是顾维维,见了郝聿怀眼睛一亮,她还是第一次见呢。“郝科的儿子?真是小帅哥,跟他爸似的。”
郝父忙拉住郝聿怀道:“奶奶有事,我们直接去你家吧。”
郝聿怀不知底细,挣着不肯走:“阿姨,你是爸爸单位的吗?是不是来跟爷爷奶奶说爸爸的事?爸爸真的受贿了吗?”
顾维维非常肯定地道:“你爸是受人牵连,你爸是好人。说郝科行贿的才都是坏人呢。”
郝母阻止不了顾维维,这下坐不住了,赶紧起来与郝父一起拦在郝聿怀与顾维维之间,组成坚强的人肉屏障:“灰灰,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你们去外面走走吧,奶奶说完了给你们电话。”
“可爸爸的事我得听着,我不插嘴。”郝聿怀说什么都不肯走,爷爷奶奶都不是他的对手,很快,他又直接面对顾维维了,“可是,爷爷奶奶和妈妈都说爸爸行贿了,难道都是坏人?”
管不住郝聿怀,郝母只能管住顾维维的嘴:“小顾,你现在别说,再说我跟你急。”
顾维维不敢忤逆郝母,只得摆摆手,不再说话。
郝聿怀大急,可爷爷奶奶和眼前这位女子都闭了嘴不肯说话,他愤怒了,大声问:“为什么我爸爸的事情不让我知道?”
郝聿怀没等来回答,他的爷爷奶奶都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郝聿怀气愤地扭头走了。
郝父完全追不上这个已经上初一的孙子,等终于转弯抹角走到直路,却见前面郝聿怀已经拿出手机在打电话。郝父见此腿一软,扶住行道树摇头。毫无疑问,郝聿怀是打电话给宁宥。
宁宥听儿子一说,气极。可自己儿子自己疼,她可不愿儿子知道太多郝青林外遇的事,又不愿为郝家父母说好话,只得道:“我们回家吧,妈妈也很快下班。你如果愿意,拐到超市买只烤鸡什么的。”
“不,他们在说爸爸的事,要么我听着回头告诉你,要么我去录音回头放给你听,你不能不知情。”
“妈妈知情,那位顾小姐早上先找我谈了。你回去跟爷爷奶奶说个对不起,回咱自己家做作业,晚饭时候我们谈话。”
放下电话,宁宥恨得敲自己的头。她完全不愿意把儿子也牵扯进来,可还是让儿子撞见了。她有些恨自己的设计了。
郝父惊讶地看着郝聿怀过来道歉,忍不住道:“你是对的,你妈妈也是对的。”
郝聿怀不解,又问为什么。郝父摇摇头,让他问自家妈妈去。爷爷默默地陪孙子走到小区外面等公交,想说什么,又不能说,一直默默将孙子送上车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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