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45章(第1页)

腊梅花那一句话让我愣在门口,半天缓不过神来,我为自己的日记而羞愧。我很后悔,可是事到如今,后悔有什么用呢?我每次上岸都把工作手册藏在旅行包夹层里,是为了提防父亲翻看我的日记,结果我防住了父亲,日记却落到了这些人的手里!我站在治安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有勇气冲进去,只听见自己嘴里的嘟囔声,秋后算账,秋后算账。其实我不知道要找谁秋后算账,是小改,老崔,小陈,还是慧仙?或者是要找三霸和李庄老七报仇?我抬头看了看黄昏的天空,回头看看河岸,七号船孤零零地停泊在一片暮色中。我很快清醒了,父亲现在比我重要,父亲的一条命比我的工作手册更重要,今天夜里我谁也不找,我要去找赵春堂。

我直奔综合大楼,到了大楼前才意识到我的计划是一厢情愿,我来晚了,干部们都已经下班。除了传达室和零星的几个窗子亮了灯,四层楼的大部分窗口都是黑的。我搜寻着赵春堂的专车,那辆曾经风光一时的吉普车看来已经被闲置,委屈地栖息在角落里,原先停吉普车的地方,现在停了一辆苏联产的伏尔加轿车,黑色的,崭新的,看上去很气派。

司机小贾拖了一根水管,认真地冲洗着伏尔加轿车,冲得遍地污水。我绕过了一摊摊水潭,去向小贾打探赵春堂的行踪。你在等赵春堂下班吗?赵春堂在不在楼上?司机小贾斜着眼睛看我,你算老几,打听这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我有要紧的事情向他反映。小贾还是对我横眉冷对的,手里继续冲水,嘴里傲慢地说,你有什么事情先向我反映,看看值不值得向书记反映,你能有什么要紧事情?又是为个烈属证来闹事吧?

在油坊镇上办事要先敬烟,我给小贾递了一根香烟,他勉强接过去,看了看香烟上的徽标说,飞马牌的?不抽。我只抽大前门。他把香烟扔到驾驶座上,鼻孔里哼了一声,都什么时代了,只有你们船上人还把飞马牌当个好烟。看他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我对小贾说,我不是找赵春堂闹事的,是让他去救一个人,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下次送你一条大前门香烟,不送就是畜生!小贾皱起了眉头,一条大前门香烟算个屁啊,好意思说!你鬼鬼祟祟的找赵书记到底干什么,他又不是医生,救什么人?我被小贾逼急了,干脆对他和盘托出,我不是求他救人,是求他救命,我爹要寻短见,今天赵春堂一定要到我家船上走一趟!小贾冷冷地一笑,你爹刚出医院,怎么又要寻短见了?你们家的事我可是清楚的,你爹寻死觅活,都是让你气的,只有你救得了他,赵书记去也没用,救不了他!

我放弃了小贾,到综合大楼的传达室打听赵春堂的下落,幸亏传达室里的女人是新来的,不认识我,看我火急火燎的样子,她向我透露了一个有用的信息,赵书记今天很忙的,来了三批检查团,夜里还要陪客人吃饭呢!我特意绕到大楼的侧面,朝食堂的窗子一望,小餐厅里黑灯瞎火的很冷清,只有两个陌生的干部模样的人对坐在窗边。不知在吃饭还是在说话。我跑到窗边向那两个干部打听,你们是不是检查团,赵春堂今天陪你们吃饭了吗?一个女干部打量了我一眼,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我们是计划生育检查团,赵书记不陪我们吃饭,陪别人吃饭去了。我又问。赵书记陪谁吃饭去了,在哪儿吃饭?另一个男干部掩饰不住酸溜溜的心情说,陪谁吃饭我们不清楚,光是听说他们去吃螃蟹,客人有级别,餐馆也有级别,哪儿有级别高的餐厅,你就去哪儿找嘛。

我突然记起来春风旅社的阁楼最近改造成了一个豪华大包问,那个曾经隔离我父亲的阁楼,听说成了赵春堂宴请贵宾的秘密场所。我朝春风旅社的方向匆匆地走去。路上遇见一个瘦高条的竹竿似的少年,戴个眼镜,耸着肩膀,书包夹在腋下,他从学校的方向过来,与我擦肩而过。我知道那是理发师老崔的孙子,油坊镇中学的尖子生,老崔在理发店多次吹嘘这个孙子学习如何拔尖,如何有前途,有前途的人一般不和没前途的说话,我没准备和他交谈,这男孩从我身边傲慢地过去了,突然折返回来,追着我边走边问,你是库东亮吧,我问你一个历史问题,毛主席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到过油坊镇的?我敏感地意识到这突兀的问题与工作手册有关,便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没想到这个讨厌的高中生居然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了,他喘着气对我说,你跑什么?我向你请教问题呢,毛主席不接见油坊镇的人民群众,怎么偏偏去接见一朵向日葵呢?伟大领袖接见一种农作物,怎么可能?库东亮,你为什么随便编造历史啊?

很明显,我的日记快变成大众读物了,老崔的孙子一定看到了我的日记,也许是三十页,也许还有三十一页三十二页,这个书呆子少年怎么会懂得我的秘密呢?我没有兴趣跟他探讨历史,更没有义务透露我青春期的秘密,我瞪着眼睛对他大吼一声,历史是个谜!你个狗屁孩子懂什么历史,给我滚!

撵走了那少年,我有点心虚,走在黄昏的油坊镇上,仿佛看见自己的隐私像一盏盏路灯,慷慨地照耀着这个小镇,照亮了小镇人寂寞的生活。我怀疑好多人家窗子里传来的笑声与我有关,与那本工作手册有关。我沿着街道的阴影线朝春风旅社走,一路小心地避开所有行人。一个沉重的谜团始终压着我的心,我的工作手册还剩下多少页了,剩下的日记还在慧仙的手上吗?

在春风旅社的门口,我停下了脚步。旅社门口还挂着欢庆五一的灯笼,周围冷冷清清,没有车马的痕迹。我抬头朝旅社的窗子张望,三层楼的水泥楼房,包括顶楼那个神秘的隔离室,每个窗子都拉上了紫红色的窗帘,我无法判断工作组检查组是否在此入驻,我吸紧鼻子,闻不到炒菜的香味儿,屏息倾听,听不见杯盘觥筹的声音。我的心沉了下去,走到旅社大门边去推门,门反锁着,从门玻璃上可以看到有个人趴在服务台后面打瞌睡,我敲玻璃,敲了几下,服务台后的脑袋没有抬起来,一个懒洋洋的女人的声音传出来,谁?住宿要证明,先去派出所开证明。我在门外说,我不住宿,我来找人。里面的女人说,找谁?找人也要登记,你是什么人?你找什么人?我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说,你们这里有个豪华包间吗,赵春堂在不在里面陪客人吃饭?女人睡眼惺忪地站起来,努力朝外面张望,声音听上去充满戒备,你到底是谁?你听谁说我们这儿有豪华包间的?我想了想,耍了个小聪明,是赵书记啊,赵书记让我上这儿来找他。那女人还是不肯开门,眯着眼睛朝门玻璃张望,我不认识你,你不是什么干部嘛。她的脑袋很快地沉到服务台后面去,恶声恶气地说,找书记去综合大楼,我们这里没有书记,只有旅客。

我扑了个空,这也怪不得别人,怪我捕风捉影,我至少应该去赵春堂家里看看的。我转身朝红旗街走,走到红旗街上,看见满街的残垣断壁竖立在夜色里,状如怪物,这才想起来赵春堂的家拆迁了,他早就搬了家,我不知道他家搬到哪儿去了。我泄了气,一屁股坐到了一只破板凳上,我觉得自己疲惫到了极点,人累过了头,伤患就作怪,我的腰部疼得厉害,坐在板凳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红旗街街口还耸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石头房子,是李麻子的豆腐作坊,作坊里亮起了灯,门里门外堆着一袋袋黄豆,这么晚了,李麻子夫妇还在灯下忙碌,呼拉呼啦地推着石磨磨豆子。父亲很喜欢吃他家磨的豆腐,李麻子的豆腐不要券,我想机会难得,应该带几块豆腐回去给他补补身体。于是我坐在板凳上朝豆腐作坊喊了起来,两块豆腐,两块豆腐!李麻子的女人在里面应一声,手上托了两块豆腐出来,看门外没人,怪叫起来,遇到鬼了,是谁喊买豆腐的?我朝她招招手,这儿,这儿买豆腐。她看我坐在一片废墟上,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楚我的脸,嘴里又叫起来,黑灯瞎火的你坐在那里买豆腐?你是存心吓唬人呢!我试着站起来,突然想起这豆腐买不得,我拿了两块豆腐满世界去找赵春堂,算怎么回事呢?我就朝李麻子的女人摆摆手说,算了,不买豆腐了,我喊着玩呢。她恼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你拿我们寻开心呢,这红旗街上现在拆得鬼气森森的,你坐在黑处买豆腐,买了又不要,我真要把你当鬼魂的!我站起身来到亮处,对她含含糊糊表达了歉意,大嫂呀,我是来找人的,你知道赵春堂家搬到哪里去了吗?

这一问提醒了她什么,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托着两块豆腐,眼睛闪闪烁烁地直视着我,嘴里又是哎呀一声,我认识你的,你不是那库文轩的儿子吗?我知道你找赵春堂干什么,要烈属证吧?你找赵春堂没用,找谁都要不到烈属证了,邓少香烈士的儿子找到啦,不是你爹,不是傻子扁金,五福镇的蒋老师才是真命天子,人家本来就是中学校长,现在已经提拔成教育局长啦。李麻子的女人说到一半,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她夸张的声音突然变得胆怯了,唉呀呀,你这小伙子怎么这么瞪着我呢?要吃人呢?吃我?又不是我让你们家当不成烈属的,我是听综合大楼的王阿姨说的,王阿姨是听人家工作组的同志说的。

李麻子扎了个围裙气势汹汹地出来了,他看也没看我一眼,一出来就劈头盖脸地把女人训了一顿,你这个长舌妇在这儿卖豆腐,还是在卖情报?你就是做间谍卖情报,也要问问什么价钱。也要问问卖给谁吧?什么狗记性,你忘了他爹以前派人来割我们的资本主义尾巴?一共就三袋子黄豆,都没收了,连石磨都充公了,你忘了那天你怎么鬼哭狼嚎的,现在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啦?他要问什么,先还我们三袋黄豆来!

我没想到李麻子对我父亲这么记仇,更不知道父亲在岸上树敌无数,其中还包括磨豆腐的李麻子夫妇。红旗街也不宜久留,我顶着李麻子夫妇敌对的目光向前走,咬着牙跑出了他们的视线。来到了人民街上,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路灯亮了,油坊镇的街道在灯光下半掩半露,干净的主街看起来更干净了,肮脏的小巷则更显肮脏了。空气里残留着路边人家晚餐的气味,有的是猪肉诱人的香味,有的是炒腌菜辛辣刺激的味道,我饥肠辘辘心急如焚,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李麻子女人透露的那个消息,虽然无从考证真伪,但这消息一定传开了,邓少香烈士的后代有了新人选!我知道父亲漫长的等待将在崩溃中结束。他不会相信,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也没用了。

一刹那的绝望让我改变了上岸的路线,我丧失了寻找赵春堂的勇气。我到棋亭去,起初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那里人多嘴杂,小道消息满天飞,我想去找人证实五福镇蒋老师的消息。走到棋亭那里,我意外地发现四周人影寥寥,摆茶摊的方寡妇撤了摊,平时聚在茶摊前的人也就不见了。停车场上倒是停着几辆油罐车和卡车,几个外地司机铺了张塑料布在地上,聚在一起打扑克,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看见我便朝我挥手,搭便车的?快上来,我马上开车了,五毛钱送你到幸福!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袁二少的妖孽人生

袁二少的妖孽人生

袁二少重生成一个摆地摊的小贩,渣攻穿越成贱受的痛是那么沉重。一晚二百五的跳楼价,他被人给睡了。对方年轻有为,邪气凛然,袁二少一时没想开,和他在一起了,嗯,色令智昏,令人不齿。就在袁二少收收心准备和对方好好过日子,麻烦事开始一堆堆冒出来,真是应了柴可夫斯基说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好在袁二少身心俱疲后大彻大悟,他什么都不要了。他走之后,任他洪水滔天,地覆天翻。谭东锦袁故,我们重新再来一局吧,这一次,我让着你。我不想赢了,这一局,我们下一辈子吧,哪怕是死局我也认了。袁故我活了三辈子,谭东锦,你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你的不要脸在于,我亲手送你的你不要,偏喜欢跪着求。温乔我是一流的商人,二流的律师,三流的骗子。邪魅狂狷受血文,先虐受后虐攻,虐完之后神清气爽v当天发三章。谢谢大家的支持,可以顺便收藏一下本作者?...

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

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

封神大劫之后,道门日渐衰微而佛门尚未大兴。有魔门于废墟中崛起,在佛道夹缝间生存。夏青阳身怀功德异宝重生而来,怎奈开局就入了魔窟在魔门里做功德首先自己的命要硬!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愁啊愁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最新章节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全文阅读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章节列表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txt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全文免费阅读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在线阅读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目录这个魔门混不下去了无弹窗ZHEGEMOMENHUNBUXIAQULEZHE个魔门混不下去了...

人间无数雨打去

人间无数雨打去

人生多风流,总被雨打去。作为猴子,人类世界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太可怕了一句话简介错的不是我,是社会。文架空且虚构,只是一些调侃,非针对,切勿对号入座。第一种田文退散。第二宅斗文退散。第三宣传世家高贵的文通通滚蛋。本文架空,纯属虚构,考据党退散通知2014年11月14日(周五)入V,入过的不要买。...

我不过就钓一钓,怎么成了白月光

我不过就钓一钓,怎么成了白月光

绫仙箩穿书了,来到了修真界。第一次,她穿成了石头精,第二次,她穿成了七旬老太,全都任务惨败。第三次,她成了魔宗小师妹,这本仙侠文中痴情男主的恶毒女配。系统这次终于对了,不过你死了太多次,任务自动更新地狱模式。你的任务不是攻略男主,也不是雌竞女主。而是,勾引修真界正道风光霁月的剑修之首谢扶晏后来,绫仙箩一边开马...

地主家的小娇娘

地主家的小娇娘

穿成地主家的长女,爹爹短命,娘亲柔弱,眼看着偌大的家业都要被人眼红出窟窿了,谢玉娇决定守住家业,管好生意,科技兴农,造福乡亲,顺便招个上门女婿。只不过,这上门女婿的身份,也太过高了点吧?本文于本周三(明天)开V,届时肥肥哒存稿新坑,戳戳戳苏苏的完结文回到古代开产科穿越种田娇妾难宠古言甜宠状元养成攻略种田甜文...

天命轮回

天命轮回

老头子说,我命主紫薇,若生于古代,必将是一代帝王,君临天下。一个命主紫薇的少年。一个古老的预言,注定的宿命。虽有不甘,却也无奈。...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