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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脚,左脚先迈进去的,先养小子。”
他们昏昏迷迷来到了洞房。老孙太太忙把一个高粱袋子铺在炕沿边地上,叫道:
“让新郎上炕。”她指着高粱袋子添着说:“踩踩这个,步步升高。”挂在炕前的枣红花缎子幌子放了下来。新郎新娘盘腿坐在炕头上。一个青年媳妇在给新娘子梳头。炕上还坐着三对抱孩子的媳妇,她们不说话,也不笑。刘桂兰坐在炕上,脚才慢慢不冷了。她低着头,想起老孙太太的这些规矩,忍不住笑着,郭全海和她,都不信这些,可是老孙太太说:“不行礼,那不成了搭伙一样了?”
行了礼,拜了天地,还要干啥呢?刘桂兰想:“由他们去吧。”她迷迷糊糊,听人摆布。
洞房是赵大嫂子给他们布置起来的。天棚上挂着一个大吊灯,八仙桌上点着一对高大的红蜡烛。桌上的鲁壶1、茶碗,都盖着红纸剪的纸花。西墙,原是贴三代宗亲的地方,现在贴着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肖像。炕梢墙上贴两张红纸,上书“和谐到老,革命到底”八个大字,右边一行小字:“郭全海刘桂兰新婚志喜”,左边落的款是:“萧祥敬赠”。
1瓷茶壶。
里里外外,人们挤得满满堂堂的。老吹鼓手来唱完喜歌以后,执事的妇女端着两樽酒,一樽给新郎,一樽给新娘,叫喝一口,交换着酒樽又叫喝一口。吹鼓手吹着进酒的海笛。小嘎们都挤上前来。他们仰着脸庞,瞅着他们喝完交杯酒,还是不散。老初挤过来张罗什么,小嘎们净往他的身边挤,老初叫道:
“小嘎都回家睡去,三星晌午了。”
老孙头也站在门口,说道:
“这些小崽子,将来你们都有这天的。这会子忙啥?”孩子们笑着,只是不走。郭全海下炕张罗客人们吃饭。西屋是女客房。老田太太和赵大嫂子作陪客。老田太太说:“这会子真省事了。早先那规矩才是大呢。穷人别想娶媳妇。还没过门,就要八口猪。又是过节猪,又是过年猪,还有开锁猪。讲究的,得双猪双酒,彩礼衣裳还不算。穷人往哪去整这些财礼?”
赵大嫂子也应和着说道:
“这会子这些都免了,真好。”
老孙太太不同意她们的意见:
“规矩还是有点好。要不价,不是成了搭伙一样了?”赵大嫂子说:
“翻身以后的大规矩是对相对中,不比咱们那时候,见也没见过:碰得巧就好,碰不巧,两口子不对心眼,一辈子的事。”
老孙太太也同意这话:
“对相对中好,省心,先把姑爷的脾性模样,都打听好了,免得往后闹别扭,保媒的也省事。”
年老的年轻的妇女都唠起来:
“这会子,没过门,还能见到,还能在一块工作。”“没有看见的,也能打听得明明白白。”
“咱们做姑娘的时候,谁要是打听姑爷,可不要把人笑死。”
“不打听,要是嫁个跛子呢,要是嫁个不成材的,不劳动的呢?”
“只好认命呗。”
“在早,妇女也是旧脑瓜,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婆家能供她衣食,就千依百顺,打骂都由人。如今,谁试一试压迫屋里的看吧,妇女会就找上门来斗你了。”
“在早还有童养媳……”
这话没说完,老孙太太做个眼势,叫说这话的人放低声音,自己又低声地说道:
“咱们这位,可不也是童养媳?”
年轻妇女们交头接耳,低低地递着小话:
“你说,她这算是红媒呢,还是白媒?”
“还没上头,算红媒。”
“要不价,咱们郭主任还能要她?他连碰也没有碰过妇女呀。”
男客房是隔壁张家的西屋。满屋客人坐在那儿嗑雪末籽1,唠家常嗑。新娘迈进门,保媒职务就完了,两个媒人,老孙头和老初都坐在那儿。老孙头舞舞爪爪地又在唠着他的开锁猪:
“穷赶车的,上哪去整双猪双酒?我把一个养不肥的小壳囊送去,爱要不要。老岳母吵骂一通,也只好换上自己的肥猪,那肥猪倒是很乖巧,叫它站在锁神柜跟前,把酒浇它的耳朵,它又动耳朵,又晃脑瓜。打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这个命呀,又好又不好。”
老初插嘴问道:
“往年你不是常说:你命里招穷,外财不富命穷人?”老孙头忙说:
“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你当年年都一样?小家省子年年呆一个窝里?早先要双猪,没有双猪,也得送一个,没有肥猪,也得送个小壳囊。如今刘桂兰啥也不要,还带半垧地过门2。这会子,啥都变了,命也变了,人也变了。”
1向日葵籽。
2北满分地时,未嫁姑娘也分半垧地,过门时带往婆家。老田头点点头笑道:
“嗯哪,这都是翻身的好处。穷人都娶上媳妇,光叫那些不劳动的坏种,去当绝户头。”
老孙头笑眯左眼说:
“我要是没有老伴,也能娶上一个带地的娘们。”
老初笑着说:
“快叫老孙太太来,听听他这话。”
男客屋里正说说笑笑,喇叭和海笛又吹响了。男男女女都拥挤出来,瞅着新人分大小,认亲友,吃子孙饺子。屋里院外,乱马人哗地,直闹到小鸡子叫第三遍,东方冒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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