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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儿抬头安闲地说:&ldo;我嫁给了你,自然要和你生死在一起,孩子也不会和我们分开。&rdo;她说得稀松平常,像在说该吃什么饭。她转头看着我说:&ldo;姐姐,我对你说句真心话,我宁可先死了,也不愿看着你的哥哥另娶她人。谢大人对你的心只比我重,你不能伤了他的心。&rdo;
爹轻叹道:&ldo;不必如此悲观,你们难道忘了谢审言在公堂上给你们玉笔时所说之语?&rdo;
哥哥思索着说:&ldo;他让我敬谢皇上天恩浩荡,说我们从此缔结良缘,永受皇家庇护!&rdo;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爹,又看着我。
爹点头说道:&ldo;高祖所遗玉笔所保佑的夫妻,怎么会受任何刑责。&rdo;
我吓得心跳错了节拍,哥哥结结巴巴地说:&ldo;既然太后都知道审言心中所系是妹妹,那么皇上也必然知道。皇上如审言所求,赐给他玉笔,让他娶了妹妹,就保护了妹妹……&rdo;
爹叹息,连丽娘都回过味儿来了:&ldo;老爷!皇上当初是想下手了呀!&rdo;
爹闭目一叹:&ldo;谢审言当时何止救了清儿夫妇……&rdo;
我强行微笑着说:&ldo;既然当初皇上有护我之心,这次,也不会……我们是朋友,也许我和他见个面,求个情,这事儿就过去了……&rdo;
爹睁眼摇头:&ldo;不可,此时情形暧昧,不同那时。谢审言要被招驸马,你向皇上为我家求情,太后又有让你嫁出之意,皇上也许以为你怨谢审言绝情,自己也想嫁入皇家!&rdo;
爹转头对在丽娘说:&ldo;你身怀上乘武艺,当能自保,就带着澄儿,出去游历一下。&rdo;
丽娘立刻说道:&ldo;我绝不会!&rdo;
爹摆手说道:&ldo;你不要只想着我,你要想想我们家的血脉,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rdo;
不等丽娘再说话,他看着我轻摇头说:&ldo;洁儿,你怎么不懂,谢审言已残伤至体,他绝不能迎娶公主,否则将是欺君之罪!他上次拒婚,就是自毁声誉,这次,不知他会干出些什么举动。他现在的身份显著,若是激怒了皇上或太后,后果不堪设想。他身在险中,我家怎能釜底抽薪,把你嫁给他人?!&rdo;
我才明白这对谢审言不是好事,他有可能惹祸上身,不禁更加哆嗦。
哥哥不由得出言说:&ldo;那贾功唯知道审言的隐情,他曾在餐馆把那事情尽力告诉大家……&rdo;
钱眼少有地插话道:&ldo;这是圈套啊!如果谢大人拒婚,或许会惹怒太后,若说出详情,必牵连老爷,给皇上一个口实。如不拒婚,就是欺君之罪。&rdo;
爹点头说:&ldo;我甚至怀疑是他们让太后起了这个心思,当然他们不会留下痕迹,必是让太后觉得是自己的意愿。这是一条好计,即打击了谢审言,又顺水推舟地除去了我,可谓一石两鸟。&rdo;
丽娘问道:&ldo;当初谢公子为了拒婚,把自己的事弄得人尽皆知,为何没有人透露给太后?&rdo;
爹又叹道:&ldo;谢审言是皇上所重之人,那些空穴来风,谁敢妄言?大家又都知道他心有所念,想他必是有意拒婚才用了那些托词。知道真相的只有贾氏父子,贾成章自然不会告诉太后……&rdo;
大家不再出声,爹最后说道:&ldo;你们都回去吧,福祸天定。丽娘,你收拾好东西,如果我让你和澄儿离开,你们立刻动身,不可违背我意!&rdo;爹的口气很威严不可抗拒,可丽娘厉声回道:&ldo;你少管我!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rdo;说完猛地起身出去了。她一向对爹温顺,何时这么顶撞过爹?我们大家都张了嘴。
爹长叹了一声,大家纷纷起身,爹示意我留下。等屋里没别人了,爹看着我说道:&ldo;我家本已负那谢审言一世,可他对你多次相助,现如今,还保全了清儿夫妇,为我家留了后代。若真为了他,我们其他人罹祸无存,也算偿还了些我家对他的歉疚,好过背信弃义,留他孤军奋战!你要明白这是关乎忠义的大事,不能苟且偷生!&rdo;他说到后来,异常严肃。
我心跳着,点了点头,明白了爹的意思。他是说我死也不能嫁给别人,除了哥哥夫妇,剩下的人都陪着我了。唉!我倒也不反对,不是为了还什么债,我那么爱他了,为他死也是应该的。至少,我不必担心贾功唯……
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ldo;我知道皇上想除去我,但这十年来,我为他操的心出的力,他也该都明白。最后关头,他不会太绝情。所以,我即使失势,也不见得就身陷死地。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忧。&rdo;他又一顿,说道:&ldo;你开导一下丽娘。&rdo;
我勉强点了下头,爹叹气道:&ldo;你平素千万不要外出,还有,你要去好好安置下那几个孩子。&rdo;
我说了一声是,退了出去。一直在门边等着的丽娘马上奔入门内去了,大概去道歉。
我有些头晕脚软地走回了闺房,没有去看孩子们。回了房中,我倒在床上,看清了自己的思维和现实行动的区别。我曾多少次说,人不能自己夺去性命,要迎接考验,自杀是用一个逃避的方法解决一个暂时的问题……但刚才一想到有可能嫁给贾功唯,我立刻的对策就是:自杀!我曾多少次说人要服从命运,但想到如果我家破败,我会被卖成奴,被绑着跪在市场,说不定让贾家或原来的小姐那样的人买去……我能想到的出路还是:自杀!
才真正看清了,我实际上是个思想的巨人,行动上的胆小鬼。
但事到临头,我真就当胆小鬼了!比死亡更恐怖的是死亡的过程!
我可以想象当初谢审言所经历的那些痛苦!不仅只是在肉体上,还有精神上的摧残!
想起我初见谢审言时他的伤势,他受的侮辱,我心痛得无以复加,我可受不了那样的苦。别说他,想起那天看见冬儿带枷的样子,我都害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冬儿那样在狱中过两个晚上,还画押认刑……我不要受那些罪!我暗暗地对谢审言道歉:对不起了,我明天要去向哥哥要副毒药,万一有那么一天,哪怕就是为了你,我大约也不愿活下去……
想到做到,次日我就去见哥哥,向他要能让人舒服地死去的毒药,他气得脸色发蓝,说我想逼死大家。我反复说我只是存着以防意外,他断然不允。说我从来胆小如鼠(怎么大家对我的评论如此差?),弄不好,提前用了,害了别人。我自言自语地说上吊实在痛苦,割腕太疼,投井水冰凉,撞墙不保险……哥哥变了话,说他配好了药放着,真到了最后关头,我要的话,他一定给我,但我千万别自己动手!
从那天起,冬儿每天都来找我说话,讲些她那时相信她一定会活下去,因为她还没和哥哥过一辈子,上天不会让她死之类的话。我知道哥哥对她说了我要毒药,她以身作则开导我。我真不好意思。她比我还小一两岁,怎么比我还勇敢?我问她牢里是什么样,她脸变了颜色,但说就是夜里有很多老鼠跑来跑去,别的,臭味,屎尿,肮脏,蟑螂……过个把时辰就习惯了。我立刻在心中打定主意,如果我会入狱受苦,我的选择还是:自杀!
转折
后面的日子我觉得我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水塘中的鱼,因压抑而奋力跃出水面,但又因失去水而窒息,只有重新回到水中。这就是无法逃避也无能为力的境况吧。
每一天,我都像走在高空的钢丝上,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随时准备要倒头栽下来。
我想,在那断头台上,最痛苦的不是刀落下来的瞬间,是等待着刀落的时候,一秒钟都长得像是永恒。
谁说过,罗斯福?我们最应恐惧的是恐惧本身。恐惧是能置人死地的魔兽的影子,它在人身边缓步轻舞时,就已夺去人们一半的生命。有个研究说,迷路的人,有许多是自己因恐惧胡乱吃胡乱折腾,才没了救。还有个什么文,说很多癌症病人是自己吓死的。
我知道我该充满希望和信念,但我就是害怕!
这种惧怕多源于自己的无力感。现在才明白了那些哲学家反复讨论的所谓人在强大社会机器下的无能把人异化成了非人的抽象学说。我天天问自己,我能干什么?天天的回答是:什么也干不了。
能不能逃走?且不说,不能把爹和谢审言丢下,就是能走,中国自古就有严格户籍制度,官员百姓都有证实自己身份的文件,就是那些云游的和尚,也有度牒,上面有其剃度修行之所的记录。进入城镇时,如被检查出没有身份,行迹可疑,可立刻入狱,以免是逃犯。但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官府,是生活来源。这里哪里有通行全国的银庄,平素行走,谁不是靠银两。没有户籍,怎么能为人工作。如果不是在外行商,许多人都无法长期在外游荡……
那些武侠人物,如果不是靠打砸抢,也必是有良好的家庭经济状况……难怪我曾听人家说,现代社会中,最可怕的动乱人群是那些黑户口,因为他们没有身份,干出事来,根本没法找他们……早知道,我给自己办个假身份多好……
假死?以前爹在势时,一定能安排妥当,可现在,多少人在冷眼看着爹出事,怎么安排……关键的是,再活了以后,我去哪里?谢审言怎么办?
……
胡思乱想中,我还是按爹说的安排了孩子们。第二天我就让钱眼在外面租了民宅,第三天我就让莲蕊带着常欢和常语,奶娘及仆人搬了过去。我想让言言跟她们一起去,可怎么也没法把言言从我胸前剥下。当我们把他的手扳开时,他就用牙咬着我的衣服不放。我心中伤感,就把他留在了我的身边,依然日夜和他在一起。
我让钱眼一家也搬出去,他们的身份是自由的平民,别和我府联得这么紧密。我对他们说让他们出去是因为他们要负责把我的孤儿们养大。钱眼看得开,说在哪儿都一样,我们家肯定没事。他日后还能供上百多个孤儿,我可以接着收人就是了,他懒得搬家,太麻烦。钱眼的老爹说,他就是个乞丐,在府里呆着也还是个乞丐,不会有人理他的。杏花最没有幽默感,哭得要跪下说和我在一起。我只好同意他们留下,但如果有风吹糙动,赶快出府,那些孩子们还要人照看。
一连十来天,毫无动静。我们遣散了大半仆人,府中十分清冷。每天大家晚饭时,虽然都强打了精神谈几句,但个个神色木然。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能保持表面的平静就已经是十分不易。
这一日,仆人来说,爹下朝回府了,让大家立刻都到厅中去见他。我走向大厅时,浑身发抖,杏花搀着我,我几乎抱不住我怀中的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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