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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冰凉。贾抱朴抬起头,冷冷地盯着王大胆:“现在满意了吧?他已经死了!”王大胆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丁疱,作声不得。贾抱朴满脸怒色,藏在袍袖里的双手正在微微发抖,他呼吸吐纳一刻,才能平息面容。等气息停稳了,他冷冷说道:“等出了这个鬼庄,我会给你下战帖,约定一个月后去昆仑顶决斗。”他没给王大胆留有商量的余地,因为他说出的语气毋庸置疑。王大胆怔了一会,才回过神,大叫道:“这不公平!丁师傅又不是我踢死的!”贾抱朴面容又是勃然作色,他突然一言不发,径直朝王大胆抓去。王大胆早已提防,侧身躲过。神医的武功虽不及朋友丁疱,但他下药下毒的本领确是天下第一,是以他一靠过来,王大胆就被迫跃开一两丈远,还专找上风处落脚。句狐苦等半宿,都没等到前辈们站出来主持大局,深查万寿山庄离奇之事。眼下,仅剩的两位又在打斗,他当机立断,不再过问旁事,直接蹲下身子,抽出袖口别的银簪,朝丁疱身上扎去。分别刺探了瞳底、舌苔、心脏、肝脾等部位,句狐提起银簪细细查看,半晌才能叹出一声:“好霸道的毒药。”正在激战的贾抱朴突然生生收了掌势,哼地一声甩开袖子,直奔着丁疱尸身而来。王大胆连忙擦擦汗,缓和劲头。贾抱朴取出羊膜手套戴好,也蹲下身,一一查看丁疱的眼底、舌尖等处。抬起头,他对上句狐深思的目光,沉顿一下,才道:“小狐没看错,丁大炮是被毒死的。”句狐点头,慢慢说道:“可是,丁师傅刚才还好好地。”贾抱朴按了按丁疱胸腔,道:“腹中无积水,只有茶水。”句狐看着他说:“神医是说,那毒下在茶水里?”还有半句他很是担忧,没说出来:刚才那种清香四溢的茶,将起床时,他也喝了一大盅……“不,是下在茶叶里。”贾抱朴伸出一指塞进丁疱口腔,掏了掏,再抽出手指送到句狐鼻尖下,说道:“你闻闻,什么味道?”句狐仔细闻了闻,道:“雨前毛尖的香味。”“还有呢?”“腥味。”贾抱朴脱下羊膜手套,叹道:“那就是了。这种毒是从苦腥的旋木花中提炼而成,需用清香冷冽的雨前毛尖压住味道,才不易觉察出来。”说到这里,他顿足再叹:“可恨丁大炮口中时常蓄痰,破坏了味蕾,有了腥凉味也没试出来,就这么一股脑地喝了!”说完,他低头看着丁疱的尸身,后背已不知不觉地佝偻了下去。影只形单的身影伫立在山道的夜风里,仿似失去了翅膀的大雁。句狐咳嗽了一声:“神医可否替晚辈看看?晚辈夜半起身时,不察,也曾喝了一杯茶。”贾抱朴头都不回,冷冷地伫立着,只说:“你死不了。”句狐斗胆再问:“神医如何能肯定?”贾抱朴弯腰抱起丁疱尸身,大步朝山庄内走去,道:“你当我的药丸是随便吃的糖粒吗?刚才在大厅里,我见青城派弟子流出尸虫,怕有异变,给我们三人都服下过抗毒丸。那药丸能解尸毒,味辣辛苦,和毛尖味道相冲,亦能缓解一部分旋木花毒液,延迟毒发时间。”句狐连忙跟上去,低头暗叹:这么说,我只是现在还死不了……哎,神医你不能慢点走吗?王大胆站在山道上吹着冷风,夜鸦呱地一叫,他清醒过来,马上也追到了山庄内,跟在句狐身后,悄悄地说:“丁屠子吃了解药,怎么还是死了?”句狐压低声音说:“丁师傅动武斗狠,催动内力提升,血液循环比我们常人快,毒素倾入内脏的时间也就短了些。”前面疾走的贾抱朴突然回过头,冲着王大胆一声冷喝:“王大胆,你过来埋个坟冢,让丁大炮入土为安!”贾抱朴这次进庄和刚才的出庄截然不同,他抱着丁疱转几个弯,轻车熟路,就来到一处竹林外。山庄笼着一层雾气,这里清露滴响,绝然是个好去处。他将丁疱依靠在绿竹根部放好,脱下自己的袍子,给他盖上,动作之轻柔,仿佛是在照看熟睡的孩子。王大胆和句狐面面相觑。贾抱朴从不远的花圃里找来鹤嘴锄,丢在王大胆脚下,冷冷说道:“挖土埋人!”王大胆用脚尖蹭蹭地上,道:“这地儿有点硬,就我一个人挖吗?”贾抱朴拢起袖子冷笑:“丁大炮就死在你手上,不是你挖还能是谁?”王大胆朝手掌里吐口吐沫,抓起鹤嘴锄,当真一五一十地开始挖坑,一句话也没有。句狐站在旁边看着,说道:“王大侠,你喝过庄里的茶水吗?”王大胆摇头,埋头挖坑。句狐抬头看看四周夜色,在窒息的黑中,紧了紧狐皮坎肩,道:“我不能帮忙了,因为我喝过那茶,怕一运劲就加速血液运行。”王大胆朝他嗤了声,继续挖。足足挖了一个时辰,两丈高一丈宽的土坑才好。贾抱朴将袍子取下,铺平在坑底,再抱着丁疱,将他小心搁在袍子上。他的动作非常轻柔,又屏着呼吸,好像他面对的不是尸体,而是虔诚的朝圣者。果然,放置好丁疱尸体,他站在坑边,弯腰深深祭拜。夜风非常冷,句狐和王大胆看到贾抱朴待友如此,都叹了口气,移步过来,在风中祭拜丁疱。贾抱朴默不作声站了会,才冷冷开口说道:“将你袍子脱下来。”王大胆猜得到他要干什么,依言退下外袍,替丁疱再盖上一层。等到丁疱的脸完完全全遮掩在他的藏青色外袍下,贾抱朴捡起鹤嘴锄,一锄锄地仔细地将泥土浇盖在丁疱尸身上,像是园丁灌花培植。终于过了一刻,一座小土坟静静屹立在满园青竹之中,飒飒扫风。夜里依然安静,三人满腹心事,各自无语。就在岑寂时,突然从右边传来簌簌细响,一阵泥土剥落声过后,地面上冒出一只惨白的手!句狐跳到王大胆身后,叫道:“诈尸了么?”王大胆给了他一个白眼:“你看清楚,丁师傅才埋在我们脚边,那边的不知道是谁。”句狐赶紧又跳远点。贾抱朴喝道:“又是什么妖魔鬼怪?速速现身出来!”那只苍白的手像是在空中徒力抓着什么,手骨挣扎得嶙峋突起。土壤里冒出荷荷低声,手指也在一点点抽动。王大胆看不下去,走过去抓住那只手,使力一扯,居然连手带土,扯出半个人来!王大胆即使大胆,也决计没料到会扯出半个人来,愣了下。句狐怪叫一声,躲在了贾抱朴身后,贾抱朴纹丝不动地站着,未曾受到一点惊吓,这份定力给了句狐莫大的安慰。从土里冒出的人没了左边身子,血肉混着枝叶、泥巴,黑得像是一截碳。他的手肘、膝盖以下都被削走了,露出森然白骨,杵在夜色里,发出一点诡异的亮色。但是他还没有死,喉咙里急剧抖动着,简短冒出一两句碎语。王大胆天不怕地不怕,始终不曾辱没他的名声。他将那人提到耳边抖了抖,道:“你说什么?声音大点!”那人絮絮说了点什么,他凑过耳朵,跟着念:“鬼……头发……”句狐悄悄走近几步,道:“看这人的外衣,像是庄丁的服饰。”那人艰难点头。句狐又道:“我且问你,庄里的人呢?你又是怎么到了土里?”那人嘴唇蠕动,王大胆照例凑过去,听他细说。“我……睡了觉……腹中疼痛……起来跑……撞到刀上……头发飘过来……鬼抓我……鬼……头发……抓……”头一偏,再也不动了。句狐眼前一亮。王大胆还在提着抖:“喂,你好歹说明白再死啊!”句狐抓起鹤嘴锄,沿着满园角落,四散地敲着地底。传回来的都是硬邦邦的敲击声,他不死心,再在园子中间四处挖,都没发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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