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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胭脂河穿过小镇,在两岸的逼迫中,忽然修长,像美女的腿。断桥所在的位置,正是这条修腿的膝盖部位。膝盖以下,胭脂河微微转折,向西延伸,在这微曲的膝盖弯里,总是停泊着十几只乌篷船。乌篷船很小,基本上是胭脂河上捕鱼的工具。篷是半圆形的,用竹片编成,中夹竹箬,上面涂满了黑油;船尾一般用橹,有的一支,有的两支,船头直立一根竹篙,用来定船。有的船里还备有棉被,低矮的桌子,简单的炊具,偶尔有炊烟在船尾飘荡。船与船的缝隙里黄叶飘浮,一层尘屑蒙在水面,女人们踩着船沿,到靠近河心的干净处洗衣服,一荡一摆,使河面飘浮的东西,变得更为拥挤。在这一溜乌篷船中,停着一只大船,比所有的船要高,要威猛,它原先的乌篷改装成了一个木盒子,设有窗户,更为不同的是,船尾还装了发动机,开动时冒出一股青烟,发出“嘭嘭嘭”的声音,整个船随之剧烈地震颤。镇里管这只船叫机帆船。它是兰溪镇到益阳县城的水路交通工具。一天一班船,早上七点钟的时候,全镇的人都能听到机帆船发动机的声音,鼻子灵敏的,还能嗅到那股发黑的柴油烟味。◇米◇花◇在◇线◇书◇库◇bookihua船主林海洋,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两年前妻子难产死了,留下一个三四岁的儿子。林海洋个子不高,臂粗腿壮,脸上也像河水一样,总是蒙着一层发黑的尘屑。妻子死后,林海洋的脸反倒干净起来,虽说皮肤仍是很黑,但细心的人们终于发现他的眉清目秀。人们猜测,林海洋这几年跑船,应该是赚了些钱,可惜他的老婆没这个福份。林海洋是一个精力充沛的男人。他天天进县城,见多识广,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很不一样。林海洋也是米豆腐店的常客。每次他来,老板娘好像能闻到味,总会从厨房钻出来,和他寒暄几句。老板娘喜欢春天,她想把整个春天披在身上,她的身体就是春天那起伏的山脉。她的衣柜里花花绿绿的。那些绚丽的色彩总让西西感到昏眩。老板娘和林海洋说话的时候,西西看见老板娘的神情像个少女,脸上的皱纹藏在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微笑中,她的眼神像阴影拂过水面,忽明忽暗,诡异多变。西西满脑子就会有走旧木桥时群鸟的嘈杂声。这时候,她原先对于老板娘那种很“妈妈”的感觉,又变得很模糊不清了。西西有点难过。她的心里空空荡荡。老板娘似乎总有很多需求。西西总看到林海洋给老板娘捎东西,装在袋子里。有一次西西看见了,是一件粉红毛衣。西西也想请林海洋捎东西,但西西不好意思说。她希望不花钱,听林海洋讲一讲县城的事。西西不说出口。她只能间或从老板娘嘴里听到一些。老板娘说到县城的衣服时,好像她已经把整个县城都穿在身上。磨米粉时,如果老板娘心情好,她会呆一会,帮西西磨上几圈。她偶会打探打探西西的心事,聊聊家常,说说儿子,她从不谈自己。老板娘的男人到哪里去了?西西不知道,她也不敢问。这一次,见穿粉红毛衣的老板娘兴奋,比往时更好说话,西西往磨盘里放下一把米,收回手臂时,问:“阿姨,晚上一个人睡觉不怕么?”老板娘一愣,推磨的手顿了一下,说:“我男人走船去了,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我习惯了。再说,我这把年纪,鬼都怕我了!”西西“哦”了一声。“西西妹子,镇里的伢子认得不少了吧?有喜欢的没有?阿姨替你出面说媒去!”老板娘像镇里所有的中年妇女一样,对这类事情兴致很高。“阿姨不要笑话我了,我一个乡里妹子,哪里有人喜欢。”西西脸红了。她说的是心里话。“噫?乡里妹子怎么了?镇里有几个长得你这样好看的?我当年还不是从乡里上来?我男人就是镇上的。我赚的比他们多,吃的比他们好,哪个敢看不起我?”老板娘睁圆了眼,好像事实就在她的眼里,睁大了好让西西看个清楚。“阿姨也是乡里出来的啊?你找了镇里的男人。”西西张大了嘴,说不清哪一个原因更令她吃惊。“是呀,千真万确。”老板娘像个农夫卸下肩上担子那样轻松地笑了。这时,老板娘带给西西那种很“妈妈”的温暖感觉又出现了,她真想趴在老板娘的大腿上睡一觉。“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许县长又在唱歌。许县长唱得很轻柔,断断续续,像在呼唤什么。“这个癫子,黑灯瞎火的还在唱。”老板娘摇摇头,“也是可怜。”“阿姨,许县长是怎么疯掉的?”“受不了打击呗!所以啊,凡事一定要想得开,心胸要开阔,要对自己好一点。尤其是女人。”老板娘轻蔑地说,“别动不动跳河、上吊、吃农药。”“许县长没有孩子管她吗?”西西难过了。“她在镇里好多年了。她年轻时唱歌,那个嗓子才叫好哟。”“她的牙齿很白。”西西说。“她的头发也很白。”老板娘笑道,“疯掉了,倒也是快活赛神仙啊,无忧无虑的。”西西一不留神,手被石磨撞到了,手中的米碰洒一地。第08节8晚上恰巧有月亮。月亮是小镇的。月亮是断桥的。月亮是胭脂河的。月亮下面的小镇,镀了一层水银,显得很干净。春天,天气还很凉快,在断桥上留连的男女消失得很早,都躲到了背风的地方,比如枫林,以及弄堂和墙角。乌篷船上一片漆黑。机帆船上很亮堂,叮叮当当的响,有人在弄吃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船沿走来走去。船在水里轻微地摇晃,惊动了水中的月亮,水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漾,那些飘浮空气中的香味,就像是从波纹里散发开来的。下午的时候,罗婷到米豆腐店,像往常一样,腋下夹一本很厚的书。不同的是,她穿了一件崭新的绿色薄毛衣,黑眼睛比往时明亮。毛衣是鸡心领,露出白肉的地方,贴了一条很细的黄金项链。罗婷把书放在凳子上,朝西西神秘地笑。西西摸了摸她脖子上的链子,说,“是金子的么?”罗婷点头,补充道,“纯金的!”西西说,“好看,好看,今天怎么搞这么好看?”罗婷终于憋不住,嘻嘻笑出声来,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我、生、日!”“怪不得,你今天穿得真漂亮!”西西很快乐,也很羡慕。“晚上,我们会在船上聚会,吃宵夜,打拖拉机,唱歌,喝酒,一块玩吧。”罗婷就是来邀请西西的。西西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忽然间黯淡下去。“对了,你哪天过生日,也要庆祝一下!”罗婷打了一个哑响指。“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过过生日。”西西很惆怅。罗婷做出一个怪异的表情。“我妈也记不清,她只记得那天地里冒出很多竹笋,我爸挑到镇里卖了些钱。”“你妈真糊涂。”罗婷摸着金项链。“我都没准备礼物,都有谁参加?”西西问。“就是我,你,胡蝶,还有几个是我哥的同学,去吧,你去了就知道了。”西西有点怕陌生人,临时拉上毛燕壮胆,并且给罗婷买了一个绿色的发夹。上船时,西西双腿直打颤,险些掉河里去了。上船后,西西才发现,这艘机帆船,就是林海洋的。林海洋就是开着它每天往返县城,不断给老板娘捎东西。西西又想起老板娘说“我这把年纪,鬼都怕我了”的神态,才觉得老板娘没有沮丧,反倒是有点得意的。船舱里点的是蜡烛。左右两侧各三支。脸在烛光中,颜色很温暖。西西探身进舱的瞬间,感觉胸口被某张脸灼了一下,当她坐下时,却不知道是哪一张脸。罗婷把西西隆重地介绍了一番。其实不用罗婷介绍,都知道西西是米豆腐店的服务员。西西也认得其中几个。比如罗中国,林海洋,漂亮的胡蝶西西也见过。坐在罗中国边上的赵宝,到米豆腐吃过几回,但是每次都没给钱,老板娘总对他说,下次再来。可能是老板娘的亲戚。赵宝请过西西看电影,西西拒绝了。西西不喜欢赵宝的样子,他的嘴和脸有点歪,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在座的都认识毛燕,她和何吉的关系已经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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