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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县长打盹的时候,两个黑衣人一高一矮地进了米豆腐店,贼眉贼眼的神情,引起了西西的警惕。她没忘记赵宝谈的关于下手的事情,于是小心招呼,生怕自己怠慢惹事。两个黑衣人坐了下来,叫了两碗米豆腐,东瞅西望,很不安份。西西端上米豆腐,两人埋头吃起来。两人开始吃得挺快,剩一半时,便开始细嚼慢咽,交头接耳。忽然,高个黑衣“啊呀”大喊一声,端起碗往地下一砸,骂道,“猪日的!好大的沙子,把老子牙齿都崩掉了!”这时,又一只碗在地下开花,矮个黑衣也站起来,拍着桌子嚷道,“他妈的!老子这碗也不干净!做的什么鸟东西!”两人又是骂,又是砸碗,把店里其他顾客吓懵了,不一会就走得一干二净,外面想进来的,不敢进来,门口一下子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老板娘闻声从厨房出来,听说米豆腐生沙,很严厉地批评了西西,转而向黑衣人赔理道歉:“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这两碗不收钱,你们等一等,我重新做两碗给你们。”高个黑衣怒道:“还想收钱?老子牙齿崩了怎么办?”“是啊,妈那个屄,牙都没了,还吃个鸟东西?”矮个黑衣附和。“那,你们,让我怎么办?”来者横蛮无理,老板娘莫名其妙。“你装什么装?老子牙疼!”高个黑衣捂住半边脸,似乎疼得无法忍受。西西因为被老板娘一顿怪罪,委屈得要命,她知道米豆腐里没问题,是这两个黑衣人故意捣乱,说不定就是赵宝指派来的。西有话说不出来,眼泪叭嗒叭嗒直往下掉。老板娘怀疑是西西在外面惹了人,人家到店里找麻烦来了。西西见老板娘脸色不对,知道她有看法,自己被人羞辱不算,还引出这么一个误会,又急又恨,满脸通红,但把嘴紧紧地咬着嘴唇,好像怕自己一松口,就把赵宝和胡蝶的谈话说了出来。“米豆腐里不会有沙子的,永远也不会有的,我一直都是用心做的。”西西低声说。黑衣人见人越围越多,觉得今天有点演不下去了,扔下一句“我们还会再来”,收了兵,扬长而去。第20节20许县长醒了,依旧是煞有介事地徘徊,盯着米豆腐店关闭的门。她腳上穿着草鞋。她跳跃着踩自己的影子。西西终于哭了。老板娘也在生气。她觉得平时对人不差,一团和气地迎来送往,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找岔子,不知道他们还会干出什么事来。“西西,你说,是不是有哪一个伢子追你,你抹了人家脸面呢?”老板娘问道。“没有,没有,我根本不认得几个人。”西西说完又咬紧了嘴唇。赵宝请她看电影她拒绝了,这个事她也不能说,一说,等于是向老板娘承认,她抹了赵宝的脸面,老板娘一推理,这麻烦事还是变成她惹的了。“我想,有的人恼羞成怒,这样的事是干得出来的,你说,我也不会怪你,这不是你的错。”老板娘诱导。“真的没有,但是,我听出来了,他们的意思是要你给钱。会不会是黑社会收保护费的?”西西拐弯抹角地说。“黑社会?收保护费?你还知道这些?西西,你都交了些什么朋友?”“我是听毛燕罗婷她们说的,她们说,很多店铺每个月都要交钱给他们,不交的话,就会不断地来捣乱,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西西在老板娘对面坐下,她觉得应该抓住这个话题,进一步说明,让老板娘彻底明白,不是她西西惹的麻烦。老板娘沉思片刻,她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事,只是她知道,所谓黑社会,就是镇上那拨打流的年轻人,有些还是傅寒的同学,儿子还算有些脸面,收保护费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落到她的头上,现在突然这样,仍是有点蹊跷。“今天端午节,你去看看龙舟赛吧,别忘了,还有明天的米粉没磨。”老板娘温情地嘱咐她。西西穿上新裙子。裙子是白的,像许县长的牙齿那样白,袖口和裙摆上绣了一圈小朵的玫瑰花。玫瑰使白色更白,白色使玫瑰更艳,像西西的脸色,到镇里以后,变得白里透红。这是西西到镇上买的第一条裙子,也是她第一次穿白裙子。她穿上后左看右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忽然这么容光焕发,她有些拘谨。她怕所有人都发现她穿了新衣服,她怕引人注意。好在街上人多,她在人群中找到了隐蔽的感觉。她第一个想到毛燕。但理发店门是关的,毛燕不在,何吉也不会在,他们回家过节去了,这会儿应该是吃完了午饭,手拉手看龙舟去了。西西心里失落,一个人去了断桥。桥栏两边早就挤满了人,人流在中间是来来往往。她尝试着往里挤,踮起脚跟,看到的还是别人的后脑勺。她怕挤掉了鞋子,挤坏了裙子,悻悻地退了出来。“西西,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林海洋在通往码头的拐角喊道,黑脸笑容灿烂。西西的脸蓦地红了。她以为林海洋只是打个招呼,谁知道他走过来了。她以为林海洋只是和她随便寒暄,谁知他问她看不看龙舟,坐机帆船看,跟在龙舟后面跑。她一下子愣住了,本能地问起罗婷。林海洋没料到她会这样问,当然这难不倒他,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他说她家里有事。西西犹豫着要不要跟林海洋走。只听见一阵猛烈的鼓声,接着是一声铳枪,人们欢呼起来。西西的那点犹豫被一声铳枪打跑了。两个人上了机帆船,有腿利索的跟着蹿了上来,被林海洋一顿喝斥,统统赶下了船,他们羡慕地看着西西。这时西西就有点得意了。林海洋看在眼里,说,“怎么样,今天我的船只拉你一个人,并且是免费的。”船嘭嘭嘭嘭地往后退,然后调转了船头,穿过断桥,向胭脂河中心开过去。人如茂密的野草在岸边生长,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机帆船上。船屁股后面的大股大股的浪卷。西西想,坐着镇里惟一的一艘机帆船看龙舟赛,这样很神气。但她和林海洋不算熟,她没说话,只是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脸上红扑扑的。西西坐在船舱顶上,四面来风。回过头能看见驾驶室的玻璃窗,林海洋双手扶在方向盘上,很悠闲。机帆船划开水面,乘风破浪。发动机的噪声很大,林海洋要想和西西说话,就得扯着嗓门,风一吹,岸边的人都听能得到。船顶视野开阔,十几只龙舟尽收眼底。机帆船不敢靠得太近。西西看得很清楚,那些船是狭长的,船舷描绘了朱红的线条,船头还做成龙头样,船身画满了鳞状的花纹,每只船上都齐整地坐满了桡手,头缠红布,腰上也系着红巾,那擂鼓的,头上红巾迎风飘扬,很壮士气和声威。又一声铳响,船只像箭,在平静无波的胭脂河里飞梭。两岸黑压压的人,大声呐喊。一看就看了十里地。黄昏时,龙舟赛完了,河面安静下来,岸边的人也已陆续散去。西西便着急回店,她还要赶磨明天的米粉,这件事是马虎不得的。回来时船突然死火,林海洋东摸摸,西摸摸,就是摸不出毛病。“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怕是只能在船上过一夜了。”林海洋无奈地说。“那不行,我还要回去干活。我游到岸上去。”西西边说边开始脱鞋。“哎,先别着急,我再检查检查。”林海洋在底舱里吸烟。“行不行?”西西喊道。“不行我就下水啦。”“差不多了。”林海洋回答。不一会儿,舱底下的发动机嘭嘭嘭地响了起来。第21-22节21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哟坐在河边……许县长的歌声,是端午节的余韵。许县长的歌声因为咳嗽中断了。她咳得悠然,嗓子里卡着一块痰,她的咳嗽听起来很混浊。西西听了难受,好像那块痰卡在她自己的嗓子里。许县长自己并不急于要将痰咳出来,而是让那块痰在嗓子里忽上忽下,咕噜咕噜,她似乎找到了其中的乐趣。西西出了门,走到许县长身边,她想对她大声叫嚷。但许县长朝她笑了,她牙齿洁白,朝她友好地笑了。许县长笑得一点都不像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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