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顼婳见到她手中托盘里还残留丹药,倒是微笑着施礼道:“云清小友辛苦了。”奚云清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其实顼婳不是一个会轻易惹人忌恨的人。相反她待谁都随和客气,身为女神级别的人物,却并不高冷。她虽比奚云清大不了多少,但玄门大多以修为区分实力。她叫云清一声小友,还真是恰当。只是顼婳其实没想那么多——毕竟把人家师尊都给睡了,和人家徒弟平辈论交,恐怕不太妥当。奚云清自然未觉其中关窍,赶紧回礼:“傀首客气了,痴君乃九渊贵客,家师严令好生照看,我等自应尽心……自应尽心。”后面一句有点心虚。顼婳听出来了,面上却也仍然含笑:“有劳。”说完,径自入内。奚云清颇为怀疑——客苑的法阵别是坏了吧?需要找阵宗的人来看看吗?房间里,药味甚重。顼婳皱了皱眉头——昨日初见时,痴的伤处已经收口,为何此时又有淡淡腥气?她走到床前,痴已经起身,单膝半跪于地:“痴见过傀首。”顼婳伸手把他扶起来,见他衣衫渗血,不由问:“这是怎么了?”痴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学着小孩子告状,只是道:“一点小伤罢了。不敢劳傀首挂心。”顼婳知他性子倔强,也不多说,扶他到床上,手心相抵,自以灵力为他疗伤。痴任由她的灵气在自己体内游走,冲开那些滞涩的经脉。他外伤虽然沉重,倒是无甚内伤。顼婳放了心,问:“画城情势如何?”痴道:“回傀首,自十八年前,傀首……走后,画城有灵脉加持,法阵守护,倒是没有大的战事。但是……如今无论玄门还是魔族,贩卖魔傀成风。族人被分作三六九等,明码标价,大祭司却束手无策。不少人都心怀不满,日夜期盼您重回画城。”顼婳说:“意料之中。本座离城十八年,这老头真是毫无惊喜啊。”痴问:“不知傀首如今功体恢复如何?几时能返回画城?”顼婳说:“随时可以动身。只是……”只是如今跟天衢子这边,水浑成这样,若是自己执意离开,他是挽留还是如何?老匹夫实力不弱,他若是强留,又当如何应对?见她犹豫,痴问:“傀首可是担心九渊不肯放人?”顼婳说:“九渊若真是如此,又当如何?”痴握紧手中刀:“痴定护傀首,杀下融天山。”顼婳脑壳痛:“痴,你出门的时候能不能带二两脑花!!九渊若是不肯,九脉掌院,你能敌得过谁?”痴慨然道:“痴当拼死一战!”算了,你还是好好养伤吧。顼婳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真是白长了这么英俊的皮囊。然而她刚一摸头,外面就有人进来——天衢子。彼时她跟痴同坐在榻上,而她正伸手抚摸痴的头。天衢子立刻就由春江水暖的温和掌院变成了硬梆梆的奚老匹夫。他沉声道:“傀首身在阴阳院,却未得主人允许,擅自行走,恐怕不是为客之道。”什么意思?顼婳莫名其妙——二人现在就算不是至交好友,也当得起亲密二字了吧?他这是发了什么疯?她起身下榻,说:“痴乃魔傀四君之一,他有伤在身,我前来看望,有何不妥?”天衢子说:“同坐一榻探望?傀首与下属当真是亲密无间。”痴一脸莫名其妙。这个奚掌院,先是没头没脑地将他胖揍了一顿,如今又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一时之间,搞不清顼婳在阴阳院的处境。正不明状况,却听顼婳说:“画城规矩,想必不能入奚掌院法眼。但奚掌院未免也反应过度了。”天衢子怒道:“画城规矩,便是傀首与四君相处时,需要同榻爱抚吗?!”身在客苑尚且如此,若是在画城,岂非更加“坦荡”?他越脑补,越是怒火中烧。所以我到底是哪里爱抚了啊?!顼婳不想当着痴同他争吵,毕竟大家都有头有脸的……像什么样子。她出了客苑,天衢子自然也跟出来。顼婳说:“奚玄舟。”她直呼其名,天衢子顿时止住脚步。顼婳说:“如果我不回画城,想必便能事事称你心意。”天衢子心中一寒,果然她接着道:“奚掌院要留我在融天山吗?”留她在融天山。当然想啊,想到心里肝里肺里都穿了孔,难怪用情至深的人,都容易偏执成魔。他低下头,许久,慢慢说:“我是想。但是我不会。你知道。”顼婳愣住,她当然想好对策,眼下的融天山,如果天衢子强留,她不可能逃出去。唯一的机会,便是将消息透露给魔族。小恶魔虽然年幼,但十分机灵。他身上有魔傀血统,可以进出天魔圣域。若用他来传递消息,再恰当不过。如果说动赢墀来趟雷,她说不定有机会逃走。天衢子说她知道,可其实她并不确定。直到现在,他这般承诺,她仍不信。似他这般的上位者,处心积虑者甚多,有耐性的更多。无非是一场博弈,她会拼尽全力去赢。可他偏偏在她暗暗布棋的最初,就投子弃局。他说他不会。顼婳说:“就算我即刻告辞,奚掌院也是这般言语吗?”天衢子已经收敛了先前怒意,他一如当年,穿梭阴阳去到画城之下,和她商谈条件的奚掌院。冷静、理智,完美得无懈可击——若是不去看他紧握的双手。他说:“我说过,傀首乃天衢子贵客,无论如何,没有强留的道理。”明明是一直以来的心意,然说出口时,却是字字刺心。顼婳不知道他话中真假,但是以兵戈对拥抱,总是显得残忍。她更宁愿较技斗勇,那样至少战得痛快,断得干脆。可这个人,偏偏就是一团绞缠打结的丝线,越解越复杂。她居然又叹气,自从来自人间,她其实一直乐观。也就是遇到了这个人,蜘蛛丝一样。她说:“奚掌院此言真心吗?”天衢子问:“傀首准备何时返回画城?”顼婳说:“捡日不如撞日,因总觉得每一刻都很珍贵,我不喜欢挑选日子。”现在吗?天衢子有些恼悔,其实不应来客苑,如果不是此时争执,她不会匆忙离开。可是她终究会离开,而他一直知道。苦竹林可以种下千顷梧桐,可他的凰却意在九天。从不敢想分别的时候,可痛还是比想象中剧烈得多。他的心因痛而颤抖,声音却冷静如冰,原来收敛情绪,已经变成一种本能:“那么,就请傀首收拾一下。院中旁人我自当知会,傀首不必相告。”几乎不用多说,顼婳便明白他的意思——九渊仙宗,恐怕没有人愿意她就这样离开吧。特别是载霜归。他若知情,事情倒是会往她意想之中发展。不动刀兵,难以逃离。顼婳问:“我若这般离开,掌院师门不会怪责吗?”天衢子几乎是面无表情地重申了一句:“傀首乃天衢子贵客,无论个人还是师门,没有强留的道理。”所以无论擅用禁术,还是摘取月髓,始终都是他个人付出。从始至终,他未动用过师门之力,顼婳便不欠九渊什么。九渊又如何能够责难?顼婳凝望他,他却催促道:“时已不早,还请傀首速速准备。”顼婳没什么要带走的东西,真要论起来,也不过就是痴和小恶魔而已。而这两个行李,打包起来都很容易。小恶魔扶着痴,走在前面。顼婳和天衢子并肩而行。此时正值午后时分,阳光却稀薄如水。天衢子一路送他们下山,身边的人姿容皎皎,倾国倾城。他却不忍看她。痛从心口漫延到掌心的经络,得而复失,与求而不得,哪个才是切肤之痛?顼婳先时一直警觉,直到出了飞镜湖,她终于相信他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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