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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烟蒂丢到脚下踩灭,向他走过去,刚想伸手触碰他的肩膀,他反应剧烈地一把挥开我的手,扼住我的手腕把我压到了一旁的土墙上。背脊隔着薄薄衣料撞到墙上,被粗糙的墙面磨得生疼。席宗鹤徐徐从口中吐出一口烟,全都喷到了我的头脸。我轻咳一声,别过脸,接着他带着嘲弄和嗤笑的声音便在我耳边响起。“你又在算计什么?想知道我对孩子的看法?谁的孩子,我跟你的孩子?”我的心跳都要为之停顿,以为他是知道了孩子的存在,然而他打量着我的表情,似乎笃定了什么,又接着道,“你果然无所不用其极。告诉你,我一点不喜欢孩子,特别是你跟我的孩子。一想到我们竟然有过一个孩子,我就觉得反胃!”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以为我是在用之前的那个夭折的孩子提醒他往日旧情,软化他对我的态度,想要再次攻陷他……“我没有……”他扣着我的手按在墙上,烟灰从他指间落下,滚过我的手腕,烫得我忍不住瑟缩了下。他以为我要挣扎,更用力地桎梏住我,不容我反抗地砸下一句又一句恶语恶言。“另一个我可能受你蒙蔽,对那个孩子有过期待,但我已经看穿了你的假面,再也不会对你心软。”他睥睨着我,冷冷道,“你知道保险箱的密码是什么吗?是那张超声图上的日期,那个孩子最后的影像。你一定怎么也猜不到吧?这就是冥冥中,那个孩子也想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我瞪着他,仿佛心在滴血。他自己恶意揣测我就算了,竟然还要借那个夭折的孩子往我心窝上捅刀。“你要再跟我提什么孩子,我就让你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混不下去!”他松开我的手,任我慢慢滑到地上,撂下狠话便利落地转身走人。我靠坐在墙角下,愣了许久,终是惨淡而无声地将后脑抵在土墙上笑了起来。“我他妈还不是为了你……”我抄了把垂落的刘海,“竟然这么说我。”看到腕上被烫红的一块肌肤,我用指腹搓了搓,痛得呲牙。“王八蛋……”我咬着唇骂道。《大牌农家乐》第一期录制结束,大家就地解散,相约下一次再见。我没有同席宗鹤说清孩子的事情,又实在找不到好好说话的机会,只得铩羽而归。席宗鹤腿伤第一年,也是我和他签订合同没多久,曾经有个男人来医院看过他,三十多岁的年纪,与席宗鹤眉眼气韵上有几分相似,一看便知道是一家人。那天我正好拿着一束向日葵去医院看席宗鹤,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两人不算平和的对话。“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服软很难吗?你只要向爷爷认错,他一定会原谅你的。小鹤,这两年爷爷一直很想你,回家去吧。”席宗鹤的声音过了片刻响起:“他要我为了自己的性向低头认错,你会为了自己喜欢女人而向别人认错吗?”“这怎么能一样呢?”“对我来说就是一样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喜欢了一同性,你们就把我当做家族耻辱,以断绝关系来威胁我,逼我就范。我们是家人啊,血缘至亲。可我躺在病床上,生死徘徊,遭受病痛折磨的时候,你们竟然还要在意我是不是同性恋??”说到这里,他语调变慢,不敢置信,又通透万分,“我的性向,决定我的亲人是恨我还是爱我……”男人没想到他情绪会这样激动,有些急:“不是这样的小鹤……”可席宗鹤已经不想听他的狡辩,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他就不会轻易改变看法。“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你却只关心我会不会跟爷爷认错。这个家,讨他欢心才是最重要的,我的死活、我的感受并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我不需要你们原谅!”男人狼狈地被他直接赶了出来,与门口的我狭路相逢。他掏出手帕擦拭着身上的水渍,看了我以及我怀里的向日葵一眼,严肃凝重地面容流露出一瞬的伤感。“好好照顾他。”说着他大步沿着走廊离去。我捧着花进到病房里,只见地上满是玻璃杯碎片,席宗鹤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手上还打着点滴。我踩过碎玻璃,将手上的向日葵插进了一旁的蓝色玻璃花瓶内。别人的家务事,我也不好多说多问,只能拿过卫生间的扫帚,将地上碎屑全都清理干净。在此过程中席宗鹤始终保持沉默,连视线都不曾便宜,仿佛一具没有生命、毫无人气的雕塑。“是我……要求太高吗?”我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席宗鹤,他正好也看了过来,我们四目相接,我得以确定方才的确是他在说话。“呃……要看你对什么的要求了。”我其实不太会劝人,过去客人们找我哭诉,我都是让她们多喝酒,一醉解千愁的,但显然席宗鹤不能用这样的法子。他思考了半晌,给了我两个字:“对爱。”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在感情方面,不单指爱情,他在所有感情方面,意外的纯情。非黑即白,没有一丝杂质,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在对爱情失望后,他现在对亲情也产生了质疑。他对别人的爱是热烈,是完全奉献,是没有条件,可不是人人都能回报他同样的爱。大多数人的爱,都充满着以爱为名的自私自利,以及各种各样的附加条件。我爱你,你就一定要爱我。天下间是没有这种道理的。我重新低下头,将碎玻璃扫进簸箕里:“世人皆愿深情不被辜负,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我妈没有,席宗鹤也没有。将玻璃扫净,我又从洗手间搓了条热毛巾,敷在了他吊水的那只手上。留置针打久了,他的手背都是青的。席宗鹤靠在床头,看着我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我不会脸大到以为他在知会我,他只是在提醒自己罢了。无论是谁,他永远不会原谅辜负了他深情的人。要是我妈当年也有他这样的决断与狠心,最后也不会郁郁而终。我无法评判他这样的性格是好是坏,毕竟每个人对感情都有不一样的标准,不是谁受到伤害都愿意默默隐忍,以德报怨。后来有一次无意中与唐丽聊天,我得知席宗鹤父母早亡,从小由爷爷带大。席老太爷有两子一女,分别又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外孙女,之前来医院探望席宗鹤的,应该就是他的堂兄。老太爷没想到席宗鹤性格会这样的倔强,说不低头就不低头,说不认错就不认错。五年来他有意与席宗鹤讲和,派出诸多亲友相劝,却没一个能将对方劝动。伤人很容易,等到后悔再想将受伤的心补上,就没那么容易了。“不过也不是没有转机的。”唐丽道,“这么多年要不是席家在背后保驾护航,小鹤的事业也不会发展的这么顺利。他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席家,不再受家人干涉。可家族的光环不是衣服,说脱就能脱,大家多少还是会看在他姓席的份上,多与他行方便的。”“小鹤的大伯母娘家姓冯,小姨夫姓关,你以为冯安、关单是谁?那都是席家的姻亲。只要他们还有联系,他与席家的关系就断不了。”怪不得这两人对席宗鹤总是十分亲昵,有别于普通朋友。哎,原来他不是回不去,只是不想回去。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迷迷瞪瞪睁开眼,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也没看便接了起来。对面传来唐丽焦急的声音:“小顾,不好了!小鹤,小鹤刚才不知怎么就登上了邮箱,知道了孩子的事。还打电话来质问我,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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