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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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不提宝玉这些胡思乱想，只说宝钗和探春两个离了暖香坞，[5]在稻香村前同众人分了道，便一前一后，脚跟脚[6]走到花篱下，看看左右无人，探春方悄悄儿的笑道：&ldo;刚才宝姐姐提醒极是，我太多嘴了。&rdo;宝钗道：&ldo;刚才满满一屋子人，听见了白担心，有什么好处?况且还有些丫头在跟前，或是一半个多嘴多舌的当件了不得的大事，添油加醋传了出去，更是麻烦。&rdo;[7]探春点头道：&ldo;姐姐说得是。只是姐姐想我这话有道理没?&rdo;宝钗道：&ldo;大有道理。我正要同妹妹说这番话，倒是在老爷那里提点着才是。妹妹方才说&lso;假画&rso;，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rdo;探春道：&ldo;我只想着&lso;假画&rso;或许是&lso;假话&rso;的意思，因此想着娘娘画里有话。难道又关着什么人么?&rdo;宝钗道：&ldo;那个从前很肯往府里走动、来了又次次要找宝玉说话的贾雨村，大名不就是贾化么?最是个多事之人。&rdo;。[8]

探春一听，不禁看了宝钗亦眼，宝钗脸上一红，[9]道：&ldo;我也是白替你们操心。你忘了，从前我哥哥为香菱在应天府打官司，还是那人理的案呢，因此也算有旧;[10]再者前次平儿往我们那里借棒伤药去，说是为了几把扇子差点伤了一个叫作什么石呆子的人的性命，那经手的官儿，也是他。我因此记住了。&rdo;一语提醒了探春，&ldo;哎哟&rdo;一声叫道：&ldo;这可是大祸了。他的官儿，还是舅舅一力保举的，这些年来一路高升，已经做到大司马，那可是个通天的官儿，协理军机朝政的。他若有事，必是大事，只怕连舅舅也有挂碍。依我说，该先同太太说了，再与老爷商量去。还得老爷同那边府里的爷们商量着拿个妥当主意才是。&rdo;

宝钗道：&ldo;慌什么?这些事本不该我们女孩儿家过问，所以依我的主意，该先找了凤丫头来，告诉他知道。况且那扇子的事，琏二哥身受其害，他最知道原委，且与那府里管事的商议，也得要他出面才是。&rdo;于是两人一同往秋爽斋来，又命个小丫鬟去请凤姐。[1]

一时凤姐来到，探春请他坐了，便将这&ldo;假画&rdo;的事慢慢说明。熙凤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头寻思半晌，[2]方道：&ldo;这事且不要声张。我且想个方儿，怎么能让老太太进宫一趟，看看见面时娘娘是个什么情形，再作道理。如今倒宁可装作无事，免得惊动四方，生出许多闲话来反不好。&rdo;宝钗、探春都道：&ldo;这说得极是。我们也是这个主意，所以才要请你来。&rdo;

正说着，忽然薛姨妈的丫头同喜慌慌张张的来找宝钗，拍手道：&ldo;原来姑娘在这里，叫我好找。奶奶请姑娘快回去，菱姑娘不好呢。&rdo;宝钗、探春听了，都唬一大跳。宝钗起身便走，探春道：&ldo;我同你一起去，也送一送他。&rdo;[3]待书也要跟着。恰好平儿安置了鱼缸进来找凤姐，[4]听见这话，不禁流下泪来，便也欲去一见。凤姐叹息道：&ldo;既这样，你就去吧，也代我尽一尽心。我这里抽不开身，就不去送他了。&rdo;

一时众人相跟着出了园子，那香菱已经易箦停床，[5]薛姨妈和薛蟠且在旁边守着哭。香菱昏聩一回，忽然睁开眼来，似要粥要水，薛蟠忙凑前问：&ldo;你要什么?&rdo;香菱定定将他看了两眼，问：&ldo;你是谁?&rdo;[6]却是口齿清晰，倒像比前清醒些似的。薛姨妈心中犯疑，明知他是回光返照，却也难受，因哭道：&ldo;好孩子，是我没能为你做主，误了你了。你如今有什么话，只管说罢。&rdo;又指着薛蟠的额恨道：&ldo;孽障，既不知珍惜，当初何苦弄了来，白白误人性命。&rdo;薛蟠到这时也悔将上来，[7]只是哭，不说话，任由薛姨妈责骂。

香菱在枕上摇头道：&ldo;太太也别替我难过，这都是我前生的罪业，不得不如此。我如今债已满了，总算要回去了。只可怜我娘想我，哭得好不伤心。太太念在我多年小心伏侍的分上，他日或是做生意经过，或是打发个人去一趟，往大如州我外祖父家里找着我母亲，同他老人家说一声，女儿不孝，不能见了，请他老人家别再惦记我罢。&rdo;又说外祖父的姓名住处。[8]薛姨妈听了，又是不懂，[9]又是心痛，只道他发昏的人说胡话，因哭道：&ldo;好孩子，你歇一歇，养养神罢。这些话，等好了再说。&rdo;香菱笑道：&ldo;那里还有好的日子呢?我活在世上十八年，开心的日子统共没有几天，想起来竟是做梦一样。太太平日只要问我家乡何处，父母何人，我竟答不出，如今想来，一个人连根基都忘了，可不成了傻子?[10]偏偏的如今好容易都想起来了，[11]又要去了。&rdo;又向薛蟠道：&ldo;你已经赶了我出来的，我死后，牌位上不许写&lso;薛门某氏&rso;字样，只写&lso;甄氏女英莲之位&rso;。[12]就是体谅我了。也不必破土下葬的费事，只将我化了，骨灰送回南边。若能找到我娘，就交与我娘;若是找不见，或者荒郊，或者河里，便随处撒了也是一样的。&rdo;薛蟠听了，更加痛哭。

说话间，宝钗、探春一行人已经来了，听见薛蟠在里头，不好就进来。于是宝钗独自进来，请出他哥哥去了，探春等才进来。只听香菱犹自剖心沥胆，自述身世道：&ldo;妾虽薄命，以此漂萍之身，复遭秋扇之捐，却并非涉歧桑濮之辈。我原姓甄名英莲，家住苏州阊门十里街仁清巷葫芦庙隔壁，父亲讳费，字士隐;母亲封氏，虽非大富大贵，亦是当地望族。只为我四岁那年元宵节被拐子拐走，多次转卖，流离失所，致忘记父母家乡，参商永隔，如今业满归身，却又幽明殊途，永无相见之日了。&rdo;[1]

宝钗等听他叙述这些兰因絮果，分说得十分明白，不禁相顾失色‐‐若说是胡话，瞧情形又不像;若说是实情，又断无这等道理。宝钗因丢下探春、平儿几个，出来找着薛蟠，问他：&ldo;早起我出门时还好好的，怎的忽然就这样了?&rdo;薛蟠道：&ldo;我竟也不知。今天在铺里跟张德辉的小儿子对了账出来，路上有个跛足道士拦着我，说有面镜子要我拿来给香菱瞧一下，保证就好了。[2]我问他是谁，何以会知道我家小妾的名字。他说原与香菱的父亲有旧，故来相见，说完把个镜子往我手里一塞就走了。我因好奇‐‐从不曾听见香菱父母是谁，且也久不见他‐‐所以便来家跟他看了一看。不想他看了镜子，忽然大哭起来，便发昏过去，再醒来时，就满口里胡话起来。&rdo;[3]宝钗听了犯疑道：&ldo;那是个什么样的镜子?却在那里?&rdo;薛蟠道：&ldo;为他刚才发昏，我拿了镜子要出去找那道士理论。饶是道士没找着，倒把个镜子不知丢到那里去了。[4]只记得背面镌了几个字，好像是什么风月宝鉴，另有些小字，也没看真。&rdo;宝钗越发起疑，也无暇细问。

一时园里大半人都已得信儿，纷纷赶来道别，一拨去了一拨又来。宝钗只得打起精神招呼，又命薛蟠出去打点棺椁、素幡、香烛诸物，免得到时着忙。忽见宝蟾走来，说奶奶请大爷过去说话，宝钗因说出去了，自己仍回身进来。隔不多时，便听夏金桂隔着墙在那边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先骂薛蟠不顾家，跟前头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又骂宝蟾不济事，连个话也传不明白，找个人都找不回。宝蟾便哭，说：&ldo;他们姑娘说不在，我难道进屋子搜不成?&rdo;主仆两个一递一声，一唱一和，做出许多文章来，话里话外，只说有人给香菱撑腰子，挑唆着薛蟠不能回屋，拆散人家夫妻。骂到后来，索性连宝钗也咒在里头，说是：&ldo;好有根基的大户人家，好有体统的千金小姐，不等出门子就学会调三窝四派兵遣将弄虚火儿了，难不成拆散了我们夫妻，自己是有好日子过的?横不能养在娘家一辈子，终久也要人家媳妇儿的，到那时才知道我这守活寡的苦呢。&rdo;[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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