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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羡慕地说:&ldo;你真有劲啊!&rdo;
女工不好意思地笑了:&ldo;朱先生,我们是大老粗。你多原谅了。我们人笨,不会读书,你千万不要笑话我们。回去后,我会复习的。&rdo;
上课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有人昏倒了。因为她一天没有吃饭。徐冠雄匆匆忙忙到外面给这个女工买了一个大饼。回来的时候,徐冠雄走到讲台上大声地说:&ldo;我们成天劳动,可是我们依然没有吃,没有穿。资本家不劳动,不干活,他们却吃不完,用不完。这是为什么?大家想过没有?&rdo;
整个教室发出一片嘘嘘嗦嗦的声音……
听到这里,我笑了。我说妈妈:&ldo;这是你真实的经历,还是你后来在所有共产党的宣传材料里看来的?怎么跟我小学课文一样,跟我在所有的电影里讲的故事也是一样的?&rdo;
&ldo;徐冠雄还活着嘛,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你去问问。是真的,还是我编出来的。那真是我第一次到工人夜校,第一次接受马列主义,第一次知道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理论。我哪里会想到,还有比我穷的人啊。是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些夜校都是无锡的地下党办的。&rdo;
不知道是我无法理解过去,还是过去改变了母亲。我总觉得他们的言语里有一种模式,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口气。大家说出来的都是一样的感觉,甚至连措词和细节都会在这种感觉下变成统一的。我希望妈妈过的是自己的生活,但是,自然的力量比我的想象力更强大。事情就是这样,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扮演的角色和自己的命运渐渐地统一化了,并且信以为真。再要改变,已为时过晚。
而我,也可能在我们这个时代里,传染上另一种模式。
真要命啊。
加入革命队伍
&ldo;加入革命队伍&rdo;,这就是我父母的语言,我努力在字里行间寻找到他们真实的状态。因为这是他们的岁月,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情感。我更愿意看见他们真实的形象。
一九三○年,二十岁的爸爸正拿着彭馥渠老师的推荐信跑到上海。他考取了&ldo;上海劳动大学&rdo;社会经济学系(这是个免交学费而且提供膳宿的大学,原为国民党暗中培养反共分子的学校。但是,学生大多数出身贫寒,结果却培养了很多倾向共产主义的学生)。
爸爸常常逃课,有一次终于被教授在图书馆里抓住了。老先生看了看爸爸,一句话都不说。爸爸尴尬极了,就像当年从床底下被彭先生抓出来似的,不知该怎么解释。
爸爸这样解释他的行为:&ldo;我从来就没有看到这么多的世界名著。&rdo;
教授说:&ldo;书,是永远看不完的,课还是要来上的。&rdo;
最糟糕的是,爸爸常常从图书馆偷一些&ldo;禁书&rdo;拿回宿舍去看。当时,他偷回去看得最多的是《资本论》。他和同学许涤新、马亚人一夜一夜在那里讨论,后来他们都被马列主义征服了,他们又和黄大德、马纯等组织了&ldo;社会科学研究会&rdo;。爸爸还与许涤新、黄大德开辟了墙报《海灯》。不久,爸爸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解放后,当许涤新和马亚人都成了新中国的经济问题权威时,爸爸却在想方设法通过关系和他们取得联系,希望和他们说上话,希望得到他们的证明‐‐证明爸爸不是&ldo;反革命&rdo;。在争取为爸爸开平反追悼会前,妈妈让我去找过许涤新。许伯伯对我说:&ldo;我知道了,我会给你爸爸写证明文章的。&rdo;后来,我在《文汇报》上读到许涤新为爸爸写的悼念文章。重新返校回北京时,我又一次去看望了许伯伯,告诉他:&ldo;妈妈让我代她谢谢你……&rdo;
他没有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ldo;……不容易啊。&rdo;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哭了。他递给我一块那种叠得方方正正、老式的男式大手帕,就那样放在我的手上。他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也没有劝告我不要哭了之类的话。他留我在他家吃便饭。那时候我是一个穷学生,走到哪里就在爸爸妈妈的朋友家吃饭。只是看见爸爸的老朋友时,就是想哭。心里充满了委屈和失落。爸爸离开我们太早了。
一九三一年。
这一年在爸爸的生命中是一个复杂、艰难的转折点。先是在春天的时候,他和覃必愉结婚了。而后,他秘密加入已转入地下的中国共产党。接着,在秋天的时候,爸爸接受了共产党的任务,在上海劳动大学领导学生运动,反对国民党查禁学校图书馆里的激进书籍,反对学校开除被指控为&ldo;进步教授&rdo;的老师。这些都导致爸爸再一次被大学开除。
同是这一年的冬天,爸爸突然接到一份急电:&ldo;彭馥渠先生在南昌教书,不幸患伤寒,故世。&rdo;拿着这张薄薄的纸,爸爸不敢相信上面所说的一切。一个人,就那么脆弱,一场疾病竟然能把彭先生的生命带走了?他惊住了,呆滞的目光不知道停留在何处。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就像在梦里,踩在一片沙堆上,高高低低的,那么费力,可怎么也走不出去。他努力想让自己哭出来,嘴却像被人捂住了,怎么翕动,也流不出眼泪。喉咙干涩得难以忍受,连呼吸都在嗓子眼里堵住了。爸爸的家,从来没有什么欢乐,也没有节日。可是他们家还从来没有死过人,他不知道什么是送葬。他没有足够的精神力量来接受这个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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