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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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1页）

她说的有希望的生活，就是那种精彩的生活。我想反驳她，为什么就不能做一个平凡的女人，过平凡的生活呢?我没有问她，问了也没有用。一个人要对自己诚实，精彩的生活我也想拥有，我只是不愿为了这种拥有扭曲自己罢了。赵平平望着我，不做声，似乎等着我给她一个承诺。但是这个承诺我不能给她，不要说我做不到，做得到我也不会给她，我不会向这种压力屈服，那太委屈自己了。她最后把眼睑垂了下去，轻轻叹息一声，微微摇了摇头。

那两天家里的气氛令人压抑，两人都不说话，好像谁先说话就是认错似的。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什么。赵平平她是一个女人，她钱瘾重，她想过精彩的生活，她希望能看到希望，这不算什么特别大的缺点。我不可能改变她的想法，这让我看到了自己婚姻的一个根本性的缺陷，那就是在过怎样的生活上没有起码的共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想来想去，我还是要想办法赚点钱。这天我在路边看到阳光学校招聘中学补习教师的广告，有历史老师的需求，待遇从优。这些广告从来就视而不见，从没想过自己会跟补习学校有什么关系，那是中学老师做的事，我是博士，是大学老师。我在那张广告前站了一会，掏出手机打了电话，问清了地址，就过去了。去了才知道阳光学校是全市最大的培训机构，在周末和假期开班，现在的招聘是为寒假开班储备老师。听说我是大学老师，又是博士，前台的女孩有点意外地望了我一眼，进去跟经理汇报了，经理笑眯眯地出来，把我迎进了他的办公室。

经理给我让座，倒茶，说：&ldo;聂老师您是博士?&rdo;我说：&ldo;今天没带文凭。&rdo;他说：&ldo;是麓城师大讲师?副教授?&rdo;我笑笑说：&ldo;工作证也忘记带了。&rdo;他说：&ldo;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学校硕士研究生很多，博士真的还没有过，很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加盟，给我们撑撑门面。&rdo;

这让我觉得自己很有价值，像有一块糖在心间融了似的。我说：&ldo;我有时闲着没事也不好，也有点无聊，到你们这里来找个心理踏实。&rdo;他说：&ldo;我们订个长期合同好不好?我跟我们校长申请一下，别的老师上一节课六十块，你八十。如果是一对一的辅导，别的老师五十，你七十。如果可以您就填一张表。&rdo;我填完表，他说：&ldo;下次可不可以把标准像的底片带一张来，我们给放大了挂出去。宣传很重要啊!你看走廊上挂的都是我们骨干教师的照片。&rdo;我说：&ldo;能不能我的就不挂出来了?被同事知道了不好。&rdo;他说：&ldo;为国家培养人才，有什么不好?光荣!&rdo;我说：&ldo;一个大学老师到这里来上课，有那么光荣吗?&rdo;他说：&ldo;光荣!&rdo;送我出门时又说，&ldo;下次是不是把博士文凭带来让我们复印一下，备个案?要报市教育局搞资格审查的。&rdo;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赵平平。她应了一声，没说话。我说：&ldo;怎么不笑呢，一节课八十，一次就是一百六，一星期三次就是四百八，一个月……是多少?&rdo;我没说出那个数字，侧了头望着她，等她算，算出来让她兴奋一下。她叹息了一声，我说：&ldo;怎么不笑呢，一个月差不多就是两千块钱呢。&rdo;凑在她身边悄声说，&ldo;比我现在的工资少不了多少，等于收入翻番了。&rdo;她又叹息一声。我说：&ldo;你真的不高兴啊?&rdo;她说：&ldo;这是让人高兴的事吗?别人几十万几十万地赚，你几十块几十块地赚，这能翻身呀?你还看不起人家，人家早就翻身了。&rdo;

她在暗示着蒙天舒，这让我心情一下子就落下来，跌到漆黑的深井中。我说：&ldo;我凭自己劳动赚钱，脚踏实地，堂堂正正，用不着厚了脸皮往别人那里凑。&rdo;她&ldo;哎哟&rdo;一声，说：&ldo;这个世界你怎么还没看清楚，谁凭自己诚实的劳动发家致富了?诚实的劳动有你说的那么光荣吗?你一点时间都这样贱卖掉了，我看你评职称啊搞课题啊都轮不上了，一辈子就走上劳动致富的路了，那个富你致得到吗?混一口饭当然还是混得到的。你不搞这个事我还觉得你胸有大志，总有一天会与人家平起平坐，你这样一搞我真的就不敢抱任何希望了。你这样辛苦十年能买辆凯美瑞，这凯美瑞我忍心开吗?&rdo;

进门时还觉得有一线阳光照在心上，虽然只有一线，那也是阳光，也有温暖。这一下整个天都灰暗了。赵平平说得有道理，很有道理，我得承认，是我在情急之中看不清大局。我说：&ldo;那我就打个电话把这份工作辞了，专心来搞学问。我就不相信老子搞不出来。&rdo;她说：&ldo;路漫漫其修远兮，雄关漫道真如铁。你那边搞出来，我这边就老了。可是这个家实在也是没有第二扇窗户了。&rdo;我沮丧地摇摇头，做学问什么时候就这样变成了赤裸的谋生呢?我不想接受这个结论，可又不得不接受。

那两天赵平平总是沉默着在想什么，我询问地望她一眼，她马上就躲开我的眼光。这让我很疑惑，多望她一眼，她说：&ldo;不认识吗?我姓赵。&rdo;我说：&ldo;为什么不能想着我是在欣赏美呢?&rdo;她&ldo;嘿&rdo;地一笑说：&ldo;你那是欣赏美的眼光吗?我又不傻。不认识了吗?&rdo;我说：&ldo;认识，又有点不认识，还是以前那个小赵好，女人的心态要阳光一点。&rdo;她说：&ldo;我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小赵了，不然你也不会总这么顶着我。&rdo;我说：&ldo;东扯西扯都是胡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说女孩的心里不要那么物质。&rdo;她说：&ldo;女人就女人，我认了，你不用改口说什么女孩。&rdo;我说：&ldo;东扯西扯，都是胡扯。我没那个意思。&rdo;她说：&ldo;一个女人她不可能永远不懂事。&rdo;我说：&ldo;懂了那些不该懂的事那还不如不懂的好。&rdo;她说：&ldo;该还是不该，那只能由她自己说了算。有的女人孩子都生了一个两个了，为了自己的追求，孩子都丢下跑了，你能说她心太硬了吗?&rdo;她一说我想起昨晚电视里的报道，山区的一个什么县什么乡，因为太穷，女人成批地丢下孩子跑了，就成了&ldo;无妈乡&rdo;。我说：&ldo;她们实在是太穷了，我们这有吃有穿有住的，人比一比要知足啊!&rdo;她说：&ldo;那你的意思是要我跟那些女人去比吗?&rdo;

又过一两天赵平平说：&ldo;今天我要去医院检查。&rdo;我说：&ldo;医生不是说满五个月再去吗?你还不到五个月呢。有什么不好的感觉?&rdo;她说：&ldo;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想去一下。&rdo;我说：&ldo;我上午有课，下午陪你去好吗?&rdo;她说：&ldo;那你先去上课吧。&rdo;

快下

第一节课时我看见手机闪了一下，有信息进来了。手机我已经调了静音，放在讲台上掌握时间的，平时信息来了我根本不理睬，今天心里挂着赵平平，就按下键瞟了一眼。这一瞟我头轰地响了一下，是赵平平发来的信息，说不想要这个孩子了。我站在台上愣了几秒钟，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还站在讲台上，有近百双眼睛正惊异地望着我。我呆了似的说：&ldo;我刚才讲到哪里?&rdo;顾莉马上举手说：&ldo;老师刚才讲到阳明先生游南镇，一友人指岩中花树在深山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请他说明心外无物。&rdo;我马上记起来了说：&ldo;心外无物，心外无物。&rdo;我心中闪出赵平平坐在手术室外等待手术的情景，一阵紧缩，口里机械地说：&ldo;心外无物。&rdo;恢复了镇定我说：&ldo;友人指岩中花树为心外之物，为什么阳明先生会说心外无物呢?&rdo;我又想起赵平平坐在那里的情景，思维断了线，阳明先生的论证也记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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