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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年,我把职称当作核心目标来追求。像我这样的人,材料跟别人差不多,那肯定是没有戏的,一定要强,明显地强,那才有可能。我想让材料强些,是不想求人。千方百计地搞到评委名单,然后上门去拜托,搞得跟江湖似的,那不是我愿意做的事情。大学也江湖了,那还叫大学吗?
可是我想把材料搞得丰富一点,这本身又是一件要求人的事。评个课题,没人为你说话,那就评不上;发篇论文,没人为你操心,那也发不出。可是别人凭什么要为你说话,为你操心?面对这样的局面,我真的有些灰心了。可想起蒙天舒,我就不能灰心。他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了,再过两年就要评教授了,而我呢?我呢?想起安安,我也不能灰心。眼前这条路,就是展现在我眼前唯一可走的路,不然就无路可走了,那怎么对得起她?我是个男人,我躲到哪里去?无处可躲。这唯一的道路,再多荆棘,再怎么陡峭,那也得往上爬啊!我感到了心酸,委屈,可这心酸委屈只能细细嚼碎了,用力咽到肚子里去,连赵平平也不能说。一个男人,向自己的女人倾诉委屈,那就太可悲了。
我把博士论文反复看了,在其中又挖出一个题目。本想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一点修补拿去发表,忽然又觉得思维大有进展,干脆就重写了,反复打磨,打印出来觉得赏心悦目,就投到上海一家一级刊物去了。没有多久就收到了编辑回信,说论文很好,可他们刊物一般只发有高级职称的人的文章,刊物到年终要统计的。总之是发表不了。说起来编辑也算负责任,居然回了一封信,还这么快。平时都是等三个月,没有消息就自行处理的。我想着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没有一级刊物的文章,学校不给评高级职称;可没有高级职称,一级刊物不发你的文章。这要到哪里去讲道理?不知道。
我又把文章寄给了《探讨月刊》。这刊物本来是我看不上的,每期发一百多篇文章,目录都是几页,收几千一篇的版面费。可它是c刊,只有发表在c刊上的文章,学院才在年终时算作成果统计。编辑很快就打了电话来,说文章很好,马上可以发表,但要收八千的版面费。见我犹豫了,又说,&ldo;版面费你可以从别的地方找回来,你在别的刊物发文章,只要摘引了《探讨月刊》的论文,就奖一千块钱一条。摘引率是我们的生命线。&rdo;我说:&ldo;问题是要把你们文章的段落插到我的文章中去,不一定能够插得进呢。&rdo;他说:&ldo;所以你要动脑筋。&rdo;又说,&ldo;还告诉你一个办法。实在插不进去,在注释里写上就行了。&rdo;我说:&ldo;那不是个空城计?&rdo;他说:&ldo;统计摘引率的人只看注释,不会翻到论文里去核对的。你放心!&rdo;我说:&ldo;好,好的。&rdo;过几天他又来电话催我交版面费,我说:&ldo;好,好的。&rdo;他说:&ldo;要快点,我们的版面很紧张呢,等着评职称的人很多。&rdo;我说:&ldo;好,好的。&rdo;觉得没交那几千块钱,有点对不起他。他催了几次,就不再来电话,我如释重负。
尽管有点舍不得,无奈之中我把文章送到学报毕老师那里去了。过几天他告诉我,考虑发表,但是要等,教授的文章还在那里排着长队。我恳求他在八月份的第四期之前发出来,不然就赶不上评职称了。他说尽量争取。我读博士的时候发表文章还没有这么艰难,才三四年,形势就大变了。
文章在第三期就发表了。我想着怎么感谢毕老师才好,赵平平说:&ldo;他抽烟吗?&rdo;我说:&ldo;好像是抽的。&rdo;她说:&ldo;那就送烟,送烟是最好的。&rdo;我说:&ldo;那太俗了吧?&rdo;她说:&ldo;你不俗你买套四库全书送给他,看你买得起不?看他一辈子又会翻那么一次不?人家往哪里放啊!&rdo;我想想也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优雅?就买了两条烟送给他。这是事后的感谢,真心的,没有交易在里面,我心里没有纠结。送去时毕老师对面的办公桌还有一个人。我接过毕老师给我的几本学报,在桌子下打开装烟的塑料袋示意了一下。他瞟了一眼,仍然跟我说话。他没有拒绝,我安心了,心中很感激。
出来了我忽然意识到,这虽然是事后的感谢,也是真心的,可还是不能说真的就那么纯粹,有点为下次发表文章埋下伏笔的意味在里面。幸亏我开始没有这么想,不然哪有勇气提着塑料袋走进那扇门。一个人吧,有时候也得把心里的想法对自己也掩盖起来,然后才能像个君子那样,平静地走到别人跟前去。
九月份开学,蒙天舒对我说:&ldo;致远你不错啊,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了。&rdo;我没听懂,追问之下才知道是说学报那篇文章。这真的是意外之喜,等于是发表了一篇一级刊物文章。毕老师打电话过来,连声说&ldo;谢谢&rdo;,说:&ldo;聂教授以后还有什么好文章,一定要支持我的工作,优先考虑本校的学报!&rdo;我把转载的文章找来看了,对远在千里之外那个不知名的编辑充满感激,对学术也多了一点亲近感。成长如此艰难,几乎寸步难行,我总算又迈出了一步。
出版的那本博士论文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像泥牛入海。我送给院资料室两本,校图书馆教师阅览室两本。送的时候动了一点心思,前面两页叠起一角折了印记,如果有人读了,肯定就会把折着的一角展开,至少会把重叠的折印分开。过了几个月,我去校图书馆找到那两本书,折印没有人动过,心中一冷。再到院资料室看了,也是如此,心中就更冷了。这书本院本校都没有人看,我还能指望远方不知道的什么角落有人看吗?没有人看,那出版了又有什么意义?难道真的就是为了报职称填表时那一栏不要空着?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委屈总有一天能够在学术上得到舒解,又怎么舒解?这让我心中有了太大的疑惑。花几年时间写了这本书,又花三万元出版了,竟是这个命运,那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赵平平说,这一切都是稻粮谋,用时下的话说,是混碗饭吃,其他幻想不能有。这个结论我不愿承认,可也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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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一年,我一直在为评副教授做准备。说起来吧,这也只是指甲那么大的一件事。好几次我剪指甲的时候,看着剪下来的指甲一弹一飞,就不见了,想着,就这么一丁点大的事。可是,这么一丁点,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前进方向了。不从这个方向前进,又能从哪里前进呢?有时觉得,男人的事业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父母望子成龙又是一个多么迫切的愿望,努力二十年,真的到了跟前,就是这么一丁点。
一丁点是一丁点,可还真不能小看了它。小看了它,不拼命努力,那就没有。努力又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我努力了一年,进展也就那么一小步,发表了两篇文章。想申请一个层次高点的课题,不可能;获个奖,更不可能;找个好点的刊物发表文章,那就跟中彩差不多,难难难。学术是年轻人进步的阶梯,可学术资源已经被各个圈子中的大腕们所垄断,像我这样的人想往中心突进,难难难。要突进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那得去跟掌握资源的人套近乎,这对我来说更是难难难。唯一容易一点的就是出书,可那是要钱的事啊。几万块钱出本书,对我来说还是难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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