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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血。阿露浴衣上沾了血。
久兵卫私语般地低声说道。
「死的不是富平兄,是太助。」
「太助?」
太助是富平的长男,阿露的兄长。富平家位在面向大路三户连栋杂院的最北边,是卖菜的。自从一年前富平中风,终日卧床不起后,生意便都由太助和阿露两兄妹打理。兄妹俩互相扶持,也勤快周到地照顾父亲,富平却没有好转的迹象,大家都说恐怕撑不久了。所以阿德才会一发觉情况有异,便立刻想到富平。
可这会儿究竟‐‐?
「太助被杀了。」久兵卫说道。油灯自灶下另一头起居间照来,久兵卫背光的面孔一片黑。惊得说不出话来的阿德看着阿露,只见她失焦的眼神在泥土地上游移,像被操纵似地缓缓点头。
「哥哥被杀了。」
「是谁杀的?」
「杀手。」阿露以背书般平板的口吻说道。
「杀手跑来杀了哥哥。」
说完,身子颤抖起来,泪就这么从睁开的眼里潸然落下,阿德只能茫然呆望着她。
深川北町地处小名木川与大横川交会处,近新高桥。铁瓶杂院便位于其中一隅。北町南北狭长,铁瓶杂院偏南,沿小名木川畔而建。面向大横川边的大路,有两栋二层楼的三户连栋杂院,每户门面二间(注:「间」为长度单位,一间约为一九七公尺)。三连栋杂院南边,即最接近新高桥处,是一栋二层楼的独栋楼房,管理人就住这里。后巷是一栋每户门面一间半的十户连栋杂院。这栋后杂院,西侧背藤堂和泉守宅邱而建,与宅邸间隔着一条引自小名木川的水道,一年到头总是湿风阵阵。但往来于小名木川贩卖熟食小吃的船只也能通过这里,自然有便利之处。
铁瓶杂院当然是泛称。这块地约于十年前盖成现在的杂院。落成之初称作北町杂院,是缘于当年后杂院公用井初次淘井时,不知为何,在不怎么深广的井底挖出两樽锈红的铁瓶。之后,众人便管这里叫铁瓶杂院。
铁瓶杂院的地主是筑地的凑屋总右卫门。凑屋是经手鲍鱼、海参、鱼翅的盘商,也在筑地有间店,总右卫门不但另有好几块地,在明石町也开了一家名字威风凛凛的料亭,叫「胜元」。总右卫门既不是世代家传的地主,究竟如何发迹的也不为人所知。传闻说他之所以能起家致富,主要是靠偷放高利贷。人们私下谈论,说铁瓶杂院这块地也是高利贷的抵押品。真要说起来,乃是由于身为筑地的地主却在远处的深川有块地,而使整件事显得有些内情;且在铁瓶杂院之前,原处是一家大灯笼铺,有段期间突然经营不善,把房子和店面都卖了,因而背地里相信这个传闻的人不在少数。
话说回来,地主是谁也好,背后有什么情由也罢,与镇日在此的铁瓶杂院房客几乎不相干。对这些人而言,比起名主、地主,平日接触最多的管理人才是重点所在。而管理人久兵卫在铁瓶杂院盖好之前,正是「胜元」的掌柜之一,多年来为胜元卖命,一把算盘打得飞快,待客身段柔软,用人手腕灵巧,被店里视为重宝。
江户城的町人自治组织有明确的阶级划分。位于顶点者为「町年寄」,这是东照神君家康公入国以来立下的制度,代代由樽屋、奈良屋、喜多村三家世袭担任。其工作极为重要,如传达町奉行所的命令,受奉行所之托进行种种调查,开拓、划分新地,征收并上缴租金、税金,可谓市政之钥。此职司无俸禄,主要收入来自出租、拜领土地所征收的租金。由于金额庞大,此三家富有殷实之处,非一般旗本(注:旗本为将军直属家臣中,年俸一万石以下得以晋见将军者)能及,也允许冠姓(注:江户时代唯有武士以上阶级者才可冠姓,为特权之一。平民百姓获准冠姓为一种奖励)。
町年寄三家之下设有「名主」。有家康入主江户当时便家名显赫的「草创名主」,其次为历史悠久的「古町名主」,再有资历最短、于江户城开拓发展之后才登场的「平名主」。资格虽有高低之分,协助町年寄管理市政的职务不变。即,为统治江户居民,光靠町奉行所人手不足,于是有町年寄制度;光靠町年寄人手不足,于是名主制度应运而生。名主并非由町年寄遴选任命,而是各地区自然而然地推选出适任人选,但定制后,便与町年寄同样成为世袭制。
名主为管束町之职,管束的是该町的地主与屋主阶级;而在这些人之下,还有向地主、屋主承租土地、店面、住屋的人们,因此地主与屋主便须协助名主管束、监督租户‐‐形式如此,但随着江户城的扩大,人口增多,单凭地主屋主应顾不暇之处也大为增加。于是,便出现了代替地主屋主,担起收房租地租、监督承租人工作的人。这就是「管理人」。有时也称为「家主」、「家守」、「大家」。
因此,管理人本身并非屋主或地主,只是受雇于他们的人。一如地主、屋主并非制度,管理人的身分亦非由制度决定,更无世袭制。只不过,管理人的工作不仅止于照顾租户,代为组织本应由地主组成的五人小组自治制度,辅佐名主营运市政才是重点所在。说起来,管理人虽是位于以町年寄为顶点的自治三角形最底部,实则越过地主屋主阶级,与名主共称「町役人」。
管理人每月须于町办事处轮值,商讨该区之各种事务并加以处置。此为连带责任制,绝非一项轻松的工作。相对的,住处由地主免费提供,不仅可由町费领取定额报酬,亦拥有将辖区内的水肥售予附近农家的权利,相当有利可图。在租户们眼里,比起素未谋面的名主地主,直接君临其上的管理人要伟大得多,是困难时求助的对象,也是高高在上的当权者。就管理人而言,租户这样的心态是相当足以自得的,也因此管理人的地位严禁以金钱买卖。
话说,当铁瓶杂院完工时,要找一名适当的管理人着实让凑屋总右卫门伤透了脑筋。这毕竟是个重要的职位,可不能找个粗心大意的人。他找上深川的名主联会深谈。
要找管理人不是没有,不单北町,对整个深川了如指掌的管理人也不止一个。管理人并非跟随特定某个地主或屋主,许多管理人便兼管好几名不同的地主、屋主的产业,因此要解决铁瓶杂院的问题,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委托邻近土地的管理人。然而总右卫门不愿意这么做。对这个善用人但不相信人,才有了今天身家的男人来说,把自己陌生的土地交给一个比自己清楚熟悉的人物,未免太危险了。
前思后想,最后由「胜元」的久兵卫雀屏中选。此时久兵卫已年近六句,对「胜元」忙碌的工作渐感吃力,便欢喜地接受了主人的命令。问题在于,深川的名主联会是否同意,以及其他管理人是否愿意接纳外来的久兵卫。前者爽快答应,后者或因吃了一辈子苦的久兵卫人品佳,一切顺当,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就这样,铁瓶杂院前六户加后十户,在久兵卫的管理下,平安地渡过了十个年头。然而‐‐
自有铁瓶杂院以来,只发生过两、三次小火灾,从未出过什么大事。这回太助突然横死家中,整个杂院骚动得像打翻了一锅滚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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