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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四郎思忖,即便是为了青梅竹马的美丽表妹,不得不在家中地板下藏个死人,对藤太郎来说也算是一场无妄之灾。要包庇阿藤到底,必须说服老婆阿莲。
对,藤太郎的老婆、灯笼铺的阿莲,她并没有义务与丈夫一起担这份风险。对于丈夫支持阿藤,也不可能无条件赞成。此时必然会打翻醋坛子。
「灯笼铺的阿莲,定是考虑到将来的好处吧。」政五郎又一次抢先低声说明。「想来不会单纯出自对阿藤的同情心。这种事,若非考虑到利益得失,没有人会去做。」
亦可能是阿藤主动表示,若肯帮忙收拾善后,不会亏待他们夫妇。
「这么一来,事情便暂时先压下来了。」平四郎继续说道。「阿藤回凑屋去,一脸去看戏或参拜后回家的模样。然而,到了深夜,同样出了门的葵却没回来。家里的人开始担心,阿藤也跟着一起担心,或刻意摆出『那女人真是会替别人找麻烦』的态度。」
而总右卫门‐‐凑屋总右卫门又如何?
假使‐‐又是「假使」,此时总右卫门知道了真相,而曾逼问阿藤,那么事情的后续发展便会截然不同吧。即便是亡羊补牢,也应该以更高明的法子来掩饰。
杀人已是滔天大罪,再加上总右卫门有仁平这个对他恨之入骨、时时伺机而动的麻烦人物。这件事要是让仁平知道了,他定会善加利用,不仅阿藤,连总右卫门也一并打入牢房,凑屋的财产便会惨遭充公,他凭才干所累积的身家,将全数被剥夺,分文不剩。这番揣想是准得不能再准了。
假如总右卫门知情,为求慎重,后来对灯笼铺的处置应当更加谨慎。因为灯笼铺及其内埋藏葵尸身之处,不仅能致阿藤于死地,也已成为总右卫门的罩门。
然而,现实中事后又如何?七年后,灯笼铺因老板得眼病而生意不振,向阿藤求助,请凑屋买下了那里的地‐‐到此为止尚可,到此为止仍安然无事,但坏就坏在接下来的发展。凑屋在那里盖了铁瓶杂院。他拆掉灯笼铺,盖了铁瓶杂院。倘若总右卫门知道葵就被埋在里面,绝不可能这么做‐‐此乃第一点。
因此,事实上总右卫门一直不知情。或许阿藤隐瞒的手法极为高明。总右卫门‐‐也许多少曾经起疑‐‐就这么接受了葵失踪一事。一名年轻伙计几乎与她同时离开凑屋、告诉佐吉葵偷了钱等,可能都是阿藤耍的花招。平四郎认为,这些伎俩多半是奏效了。
「你们认为如何?」平四郎问道。这问题不是针对政五郎,也不是针对弓之助,而是朝着两人之间提出的。
弓之助还没开口,政五郎便呼的吐了一口气,说道:「若这当中总右卫门得知任何消息‐‐就算会买下那块土地,也不会搭建杂院吧。好比兴建其他建筑或做作为防火空地主动捐给官府等,多的是其他手法。要捐,也不必捐出灯笼铺的整片地,只要能让葵埋身之处原封不动即可。」
平四郎默默点头,弓之助坐得端端正正,身子一直绷得紧紧的。
「土地的买卖,在交易之前,必须向政府提出申请,也必须经过地主联会的同意。换句话说,这属于公共事务。公役与地主联会都知道凑屋财力雄厚,因此对于买地之事定然不疑有他。即使如此,还是会问起用途,买这块地做什么用呢?搭建杂院招揽住户或许不光是凑屋的主意,也可能是来自町役人或地主联会的提议,认为这么做,对当地的发展有所助益。」
「而总右卫门也没有异议,」平四郎说道,「如果他对葵的事毫不知情的话。」
「是的,若毫不知情的话。因此,直到此时他应该仍是一无所知吧。」
接下来,正当总右卫门开始兴建杂院时,阿藤是否将葵的尸体埋藏于该处之事告诉他了呢?这点难以推测。即使招认了,当时的情况总右卫门也无力挽回,只能佯装不知,令工程继续进行吧。不过杂院的工程本就相当简陋,不会挖深地基。就算阿藤没有招认,也几乎不必担心工程作业会掘出尸体。换句话说,若阿藤不说,总右卫门便不得而知;且不管知不知情,总右卫门都无其他应对之道。因此关于这一点,只有询问当事人才知底蕴。
无论如何,秘密仍未见天日,继续沉睡。对于葵的失踪,亦无人投以怀疑的眼光。所幸,铁瓶杂院未经大火洪水洗礼,平平安安过了十个年头。
然而,破绽却自意外之处萌生。那便是,随着年龄增长而亭亭玉立的美铃,有如葵投胎转世。
美铃与葵,说起来是叔父的女儿与侄女的关系,也就是堂姐妹,血缘不算浓。然而,有些孩子不像父母亲,却像死去的舅舅,或是孙子像极了祖父等,血缘这东西,有时便是如此促狭。冷静想想,美铃与葵相像,一点也不奇怪。
然而,看在双手染了葵鲜血的阿藤眼里,便成了「诅咒」。巫女法师换了一个又一个,无论再怎么除魔驱邪,既然葵不可能饶恕阿藤,透过美铃降临在阿藤身上的诅咒就不会消失。看在阿藤眼里,出落为美人的女儿活脱是过往的恶梦,逼迫着她,让她对美铃没有好脸色,甚至说出「那种女儿,最好一辈子关在家里等死」这等惊世骇俗的言语‐‐
到了这个地步,总右卫门终于逼问情状有异的阿藤,这才得知事实;或者先前已然得知,见阿藤的情状已太过危险,明白无法再将葵的尸骨置之不理。真实情况是前者或后者亦无由得知,但无论是何者,总右卫门能做的极为有限。为安抚阿藤的情绪,让秘密始终是秘密,他必须仔细筹划。不仅如此,总右卫门身边还不时有仁平怨恨的眼光环伺。他的筹划定要迅速缜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这是最要紧的。
「到现在才想叫铁瓶杂院的房客搬出去,照我想,恐怕是想挖出葵的尸体加以供奉吧。」
「或者,也可能是想兴建凑屋的别邸,在其中设庙祭祀葵,用以镇魂。无论如何,我认为一切正如大爷所推测。」
政五郎说着,似乎要询问「少爷也这么认为吧?」般,望向弓之助。脸色已稍稍恢复的弓之助点点头。
「若将阿藤置之不理,不久之后,她可能会真的神智不清,说出不该说的话。此事若不慎防,将成为总右卫门的致命伤。」
平四郎轻啜着凉掉的茶,再次思忖凑屋总右卫门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十年,他是以何种心情度过?十七年前,葵一声不响便失踪时,他曾经怀疑过阿藤吗?或者他与葵之间早生嫌隙,她何时出走都不足为奇?
葵失踪之后,总右卫门非比寻常的风流,是为了追寻她的影子吗?或者,是对夺走葵的阿藤所施展的报复?或者,他本就是这种人?只因为他是个没有群芳簇拥便活不下去的男人?
「他还真是不怕麻烦哪。」
本以为只是在内心低语,却好像真说出口了。政五郎与弓之助对望一眼,噗哧一笑。
平四郎摸着光溜溜的武士头头顶,刻意嘿嘿笑着蒙混。
「总之,由于这一段经过,事到如今,总右卫门不得不把铁瓶杂院里的住户赶走。这阵子发生的一连串怪事,像八助拜壶、权吉突然又沉迷起赌博,甚至一开始八百富的太助命案,全都是为此所做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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