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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慎如方才猜对了,这时正有晚霞。天末斜阳西坠将尽,金黄的余晖慷慨地洒在徐若云脸上,使他眼眸一痛。他抬手去抚,才发觉自己竟落了几滴干涩的泪。那泪用指尖一碰,就消失无痕了。徐慎如在十一月出狱。他伤得不轻,住了一段医院,回家后又镇日不下地,夫人沈南月笑话他,说他比自己还像个闺里的姑娘。徐慎如这一阵精神都不甚好,噩梦反复,也十分抗拒进食,常常记不清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对其他亲属都十分戒备,只同沈南月亲近,似乎把她当做了和已出嫁的姐姐类似的人物。沈南月新婚未久便已怀孕,这时虽然辛苦,却只得无奈地慢慢安抚丈夫。徐慎如夜间睡不安稳,便常常攀着她说话,她有一日便问道:“你在狱中,和大哥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徐慎如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沈南月很随意地又问他:“那些话是真的么?”徐慎如说:“是呀。”沈南月道:“是人家给你定罪的那些?”徐慎如很简短地回答道:“是。”沈南月听他答话分明是前后矛盾的,便问他:“你骗大哥了没有?”徐慎如这次犹豫了一会儿。连沈南月都好像难以判断他此刻是否清醒了,但她只屏住呼吸等着回答,良久才听到徐慎如很温软地发话了:“骗了呀。你不许跟人说,我只告诉你一个。”沈南月愣了一瞬,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在黑暗里把被子往两人身上拉了拉:“好,我不说。没事,快睡吧。”但等徐慎如闭上了眼睛,她却不能成眠了。旧历年过后,和徐慎如来往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从正门进来,也有人偷偷摸摸地来,大多笑着叫她一句沈夫人。沈南月这时怀孕已经七个月了,肚子很是明显,但行动并不显迟缓,温文尔雅地点一点头,便轻巧地拎着裙子退出去,关上门。这一天晚间,她翻身醒来,推了推身边的丈夫。徐慎如问她:“怎么了?”她说:“怀着孕腰酸,睡不着。”徐慎如凑近了一点,很听话地给她揉腰。沈南月老话重提,低声问道:“你在天牢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有人给你讲过的罢?”“讲过。”徐慎如明明说讲过,沈南月却白问了似的,自己往后又讲:“信上说审过就要斩立决,老爷差一点昏厥过去。太爷本觉得事有蹊跷,还想再等一等,但是大哥去见你回来,就一刻也不等了。”徐慎如默然片刻:“我知道。”沈南月道:“刑部尚书卢元纬手里铁证如山,只是你不肯签字画押,国朝审案重口供,徐家又是高门,所以才迟迟不能定案……太爷以帝师之尊,亲自替你说的情,大哥也跟去了。天子一向对太爷执弟子礼,他本来面君不跪,那天求了整一个时辰。”徐慎如手底的动作停滞一瞬,又继续了下去。沈南月叹气:“后来卢元纬诬告无辜、离间君臣的罪名定了,二十年为臣,只用两天就被轰回了老家。听人议论,他出京那天中气十足,从朱雀街开始痛骂咱们,直骂到过了运河桥。”徐慎如也叹了一声:“都是没办法的事。”沈南月握了握他的手,说道:“春天了……你也要走啦。”徐慎如要回他的原籍白门,明天就走。这是因为现在当家理事的大哥徐若云发觉他与外人来往颇多,想让他与平京的朋友断绝联系,名义上则说是休养,徐慎如不好拒绝,唯有答应了。沈南月没多说,只忽然支使他:“我想喝水,但不想叫人进来。”徐慎如起身下地,折腾一阵,给妻子和自己沏了壶茶。沈南月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刚沏的茶太烫。她和徐慎如却都不喜欢喝太热的茶水,只能慢慢等着它变成温热。在等待期间,沈南月垂眼看着浮沉的茶叶,问徐慎如:“你的东西,都收拾了吗?箱子拿出来,我有东西要给你带上。”她的丈夫背对着她,没回答,反而静悄悄问:“你要跟我走么?我们一起。”沈南月却坚持说:“你先把箱子拿出来。”徐慎如已经收拾完了,此刻又拎出箱子把它打开,搭扣开合时发出的啪嗒声落在空寂房间里,仿佛能惊动从床顶垂落的流苏。沈南月慢慢站起身,伸手扶住箱盖。徐慎如把箱子放在床上,笑拦她道:“你要装什么?睡罢,别折腾这箱子了,我好容易塞满的。”沈南月语气温温吞吞的,没回答他,只道:“到南边去也好,就是天气忽冷忽热的,你身子这一阵都不好,自己要上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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