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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虞可岚表情很怪,语气讥讽至极,“你们家每年秋天吃的大闸蟹,是谁送到家门口的,你从没出去迎过?”筒子楼老旧,每层共用一个大厨房。她家住在违建的小阁楼上,自己用电磁炉开火,但也碍不住邻里嘴碎,把一楼灶台上听来看来的八卦,有意无意送进她们一家的耳朵里。江家没有男人,外婆妈妈带着小女儿,谁都说一句可怜见。妈妈包下的铺子经营惨淡,赚不来多少闲钱,平时还有酗酒的毛病。江家小老太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除了臭美爱折腾,捯饬完自己又捯饬家里的小院子,也看不出哪里富贵。可就这么一家人,每年到了吃湖蟹的季节,螃蟹从来都是叠着蒸好几屉,黄满膏肥,又大又漂亮。一开始邻居还传,抱着螃蟹箱子上门的中年男人是江家的新姑爷,特意表孝心来了。可先不论江玉芬从哪能认识出手如此阔绰的男友,人家到底有没有这层意思。即便只看男人那身黑西装白手套的装扮,也不难猜得出来——他也只是受人之托,替人开车办事。那辆本地牌照的黑色迈巴赫纤尘不染,流光熠熠,根本就不是他的所有物。于是众人口里的风声又转了向,都想去偷瞄两眼车后座,看看那位安安静静坐着的低调小少爷。后来还是被江乔外婆很严肃地警告了一次,才消停下来。可虞可岚不一样。中学时候的她性格孤僻,在小区里没有相熟的玩伴,在学校里也没有朋友。家里气氛沉闷,她闲暇时候最大的娱乐,就是捧着充满电的旧手机,跑到小区院墙外的香樟树下,找个舒服的地方靠着打游戏。手机屏碎成了一张蛛网,但她摸起来格外熟稔,根本不用看游戏画面,仅凭音效就能通关。弄堂里人多嘴杂。来来往往有人经过,说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就分出点心神听一听。自然也就没错过,每年几乎同一个时候,都会出现在江家院子外的少年。她的反问声落下。江乔眼波微晃,是做不得假的一片空白。像是真的,对她说的事一无所知。虞可岚极力整理好面部表情,深呼一口气,再次开口道。“每年那辆迈巴赫开过来的时候,司机抱着蟹箱去送,总会有一个男生走在他身后。”那个一直看着你的人“比我们要年长一些,个子很高,长得也好看,仪态和气质好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司机往楼里走,他往院墙这边走。”“你家院子围墙上搭了那种彩色马赛克的花砖,最上面两排是镂空的,他每年过来的时候,都会在那里站很久,直到司机出来才离开。”咖啡馆窗外晴朗干冷。有风吹过,萧索的杨树枝桠无声摇动。江乔坐在她对面,垂眸的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外婆家的小院。九十月份,院墙前是茂盛的香樟和梧桐,树影层层叠叠,透出桂花金灿灿的甜香。她在那里生活了十五年。可虞可岚说的这个视角,她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她所说的花砖,是外婆某一年心血来潮,亲手做的装饰。请了街上相熟的师傅砌上,因为实在是太高,她从来都只能抬头仰视。也就从没想过,透过那块十字形的镂空能看到什么。是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是小黄瓜藤架,或者是那几年格外喜欢趴在她们家围墙上小憩的三花猫……她没有一点概念。“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虞可岚轻佻地笑起来,目光里却含着一些悲悯,也不知道是在可怜谁。“他第二年来时,还是差不多的时间,还是站在那里,一模一样的位置。”“我实在是觉得好奇,就等他们的车开走之后,也去那个位置站了一下。”“那天我垫了四块砖,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往里看。”虞可岚泛红的眸子垂下,凝视她片刻,眼神转为微妙的刺探和自嘲。“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你的房间正对院子,从这里向里看,正好能看到你在窗边看书。”“你那时候戴着耳机,没有注意到他,更没有留意过我。”江乔听得怔了一下,瞳孔微缩。她还记得,之前和裴知鹤的科室同事们去京郊露营时,裴知鹤曾经答过规培们的问题——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他那时像是轻笑了一下,语气平静坦然,“我二十岁的时候。”这种在她的时间线之前的事,那时她只觉得荒谬。还偷偷在心里感慨。裴知鹤演技了得,张口就来,连这么离谱的嘴瓢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住。未想过,原来在他的故事里。这些她认为的演技,都是无数个真实存在的时间点。像是只被他一个人铭记的纪念日,如同灰蓝色的水珠,被遗落在她从未知晓的过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无声地连缀起来,汇成一片沉默而温存的海。“回家路上,保安室门外几个阿姨在闲聊。”虞可岚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目光悠远。“说起她们听到几句那个小少爷和司机的聊天,说有钱人真好啊,只是来这边旅个游转一转,觉得小城顺眼,就连房产和车子都买好了。”“明明常年住在外地,苏城这种地方,一年都不一定能来一趟,可大几千万上亿的城北园林说买就买,连车子上的都是本地牌照。”“又不是要给苏城的哪家女孩子下聘,何必要搞这么大阵仗。”虞可岚的声音在耳边渐轻。江乔抓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住,很慢很慢地,垂下纤长的眼睫。十一假期裴知鹤搭夜班飞机来苏城,次日载她去城北区民政局领证时,开的……好像就是那辆本地牌照的迈巴赫。而阿姨们口中,有钱人一掷千金的百年园林。这样想一想,也许正是李师傅后来背着照相机,带他们拍结婚照的地方。她那个时候还在想。裴家家大业大,她嫁的男人本来就是业内极有名望的外科大佬,找朋友借点资源行个方便,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是这么想的,裴知鹤也是这么跟她解释的。如今想来。因为她当时全然相信了裴知鹤口中的协议结婚,自然一切都办得仓促。没有戒指,没有婚礼,没有四聘五金,三书六礼。但所有该有的东西,裴知鹤都用这种连哄带骗的方法悄悄给了她。只不过是怕她为难……怕她在一年之期到来时,对他的付出感到负担,没办法轻盈地转身离开,才选择了这种形式。江乔双手握住凉下来的杯子。被冷咖啡润湿的唇瓣抿紧,眼眶发热。男人的演技真的很好。但似乎……全然都用在了,和她以为的,恰恰相反的地方。她不是不领情,但只是这样绕过弯来想一想,心就快要碎了。笨蛋,他真的是笨蛋。说句实话又能怎么样呢……她哪有那么容易被吓跑。虞可岚说得口干,低头呷了口咖啡。她似乎没注意到江乔的情绪变化,保持着那个姿势,重又开口。“如果只是发现了他在暗恋你,那我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我后来拼命考进了京大,读大一的时候去参加和清大男生的联谊,活动会场外,有一整面玻璃装裱的杰出校友墙。”“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那个一直站在花墙外看你的人,叫裴知鹤。”“听联谊会上的男生说,他放弃了国外前途无量的发展机会,回了国,在京大医学院任教。”“可你那时候在做什么呢,学姐,”她看向江乔,唇角重新颤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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