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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走,一边像侦察兵似的搜索着那个已属于遥远记忆中的遗迹。他刚才在车上那猛地一怔,正是想起了这个洞。
他现在停车来到这里,多半也是为了看看这个地方的。在外人看来,这也许有些可笑。但有些个人的内心隐秘是不需要外人理解的。
他走着走着,一下子呆住了。
一点也不错,这就是那人洞,那个在下雨天把校园操场上的积水排在墙外的肮脏的下水洞。二十年过去了,尽管当年低矮的土围墙改换成砖砌的高墙。但这个洞几乎还原样地保存着,似乎专门等着他今天来重访。
刹那间,那热闹的锣鼓声、丝弦声、秦腔……又在你的耳边骤然间响起来。大概是秋天,很可能是八月十年,校园的大操场上正唱戏。这是小镇上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学生们全都放假,而且不准在唱戏的时候留在校园内,以便把这里变成剧场,因为镇子上再也找不到这么一块平坦地方了。当然还可以进去,但得买票。
校门的土豁子成了“剧院”的入场,被剧团掏钱雇来的本镇的一些彪形大汉把守着。土墙里面也有同样的大汉们回巡视,以防不良之徒越墙而过。
同学们都看戏去了,就你一个人跟踯躅在街头。你没有那三毛钱去买一张票。身上只有一毛钱,还是一张菜票。那锣鼓和丝弦的喧闹,那笑语哗然的人声,那激昂慷慨的戏文,捺拨着你的心。你看不见这一切。如果你当时是大人,我也许能忍受。可你才十一二岁,像所有和你同龄的孩子一样神往那个热闹非凡的场所。……
突然,你一下子记起了那个下水洞。悄悄地从那洞中钻进去,不就到操场上了吗?
唉,我当时曾怀着怎样恐惧的心情。从眼前这个洞里爬进去的呀!洞里又黑又脏,手上似乎都糊了狗屎。臭烘烘的。
但不管怎样,我已经无论如何不可能再退回去了。
灾难在我从洞那边一伸出头就降临了。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下子扣在了我头上。我脑子“轰”地一声,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当我挣扎着企图像泥鳅一般溜掉过时,那另一只大手已经揪住了我的一只耳朵。
就这样,我被那无情的手从洞子里拉出来,拉在了人山人海的操场上。我立即认出,揪出耳朵的人是镇子上肉铺里的焦二,腰圆膀阔,满脸栽着葛针般的硬须。据说他可以把刚开膛的猪板油生吃三斤。
“你这个混场的贼溜子……”焦二一边揪着我的耳朵拉着我走,一边兴奋的嚷嚷着,似乎像一个求功心切的勇士终于活捉了一个俘虏。
我的耳朵疼得就像要掉下来似的,但还不敢吭声,更不敢哭。我只是小声地央告着,不要让他把我交到学校。但焦二大声喊叫说非要把我交给校长本人不可!
一切都完了!我将在同学中间变成一个声名狼藉的人,而说不定学校还会要把我开除的。天啊,我怎有脸回到我的村子?怎有脸见全家人和全村人的面?
我被这无情的手揪扯着耳朵,走过一长溜吆喝声四起的小吃摊。
“焦二,你又造什么薛呀!你把这娃娃的耳朵都快揪下了!”一个妇女的声音。
“这小子不买票,从水洞里钻进来。哼,叫我给逮住了!”
“手放开!”
“怎?”焦二叫了一声,手立即松开了。——因为被硬塞进了一个烫热的菜包子。
焦二笑了,顾不得其它,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着那个包子,嘴“扑扑”地吹着,甚至给包上唾了一下。
他开始巴咂着嘴吃起了包子,似乎一下子忘记了我。
一只湿热的手在我的头上摩挲了一下。
“你怎不买票钻水洞子呢?”卖菜包子的大嫂声音充满了无限的怜悯。
在朦胧的蒸气中,我看见了一张慈祥的脸。
“我……没有针”。
“你是镇子上谁家的娃娃?”
“我不是镇子上的。我是乡里来的。”
“哪个村子上的?”
“卧牛沟的。”
“念书娃娃?”
“嗯。我就是这学校的。”
“唉,看多恓煌!裤子都露着肉……”
一只热腾腾的包子递到了我面前。我不接但被硬塞到了手里。接着,又是那只温热的、母性的手在我头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泪水顿时像浓雾一般模糊了的我眼睛……
他用模糊的泪眼出神地望着这个二十多年前蒙难的地方,耳边依然响着焦二和卖菜包子大嫂的声音——“不要给学校交,你把娃娃放了!”
“哈呀,人家剧团出钱雇我焦二,我怎能不给人家尽职尽心哩!”
“屁!甭吆喝了!生猪油把你的心糊成了猪心了!给!我不信这热包子还塞不住你个猪嘴巴!”
“哈哈哈,猪嘴碰上个狗獠牙,焦二碰上个母夜叉……”
焦二吃着包子,回过头说:“你这个小子还站着干什么?去吧……”
羞耻、悔恨、感激、甜蜜……这种种情感涌上了人的胸腔,涌上了你的喉眼。你手里捧着那一个热腾腾的菜包子,转身就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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