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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埋在晦暗的树林中寂寂无声。她翻身下马,悲恸冲出胸膛,大雨倾盆,她竟对那殿门喊了声,&ldo;陛下!&rdo;
&ldo;陛下!&rdo;声音已经嘶哑。
殿内无人,只有雨腥气沆荡。她抱起床榻上的帝王,不停摇晃。萧徽脸色青白,嘴唇乌黑,还望着上方的墙壁横梁。
死了,终归是死了。
叶栾双手颤抖着,替他合上了眼睛。
雨势渐大,几乎颠倒城市。还有几声干雷从上天手中投落,劈开生死,劈开昼夜,力图击裂这个虚假的王朝。
官员们终于到达甘露殿,纷纷跪在床边。雷向甘露殿纵身投入,如树根裂开的光狰狞无比,一下子照亮每个人的脸。
之后陆璇、陆峥与中书令进了甘露殿,雨夜中每个人都相互对峙又故作含蓄,如豺狼张口攻击前一声声的嘶吼。
吏部侍郎周浣然突然窜起来指着陆璇,呼喊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ldo;你以为王朝是什么?焚金销银的红窟窿?奢侈优逸的温柔乡?为你源源不断进贡最上等的钗粉罗裙?耗尽天下兵力搜罗的奇珍异宝?&rdo;
陆璇脸色一凝,身后的兵卒便上前不顾他的反抗将他拖走。手臂高架,脚跟着地,面向甘露大殿,从数级石阶而下被颠簸拖走。
雨水击打他嘴里吐出的语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旁边同僚头埋得低低,抓住李韫之的袍角喃喃,&ldo;疯了都疯了,你也别过去……&rdo;
那同僚眼一瞪,衣服划过自己的手掌,李韫之竟蹭得站起来,他表情平静,说话前作了一揖,&ldo;歆享后宫却觊觎前朝,先不论此违祖宗法,蔑天地道,你不过是贪慕权力,野心可笑罢了!&rdo;
&ldo;拉出去杖毙!&rdo;淑妃握紧手,咬牙切齿。
沉默良久的叶栾突然转身,一眼望见身陷雨里的周涣然和李韫之。她还没跑出去,一只手臂挡在眼前。
叶栾保持了最大的冷静,身上浸满脏雨未干,她凉凉抬头,雨水顺着黏在额头的发丝成股流过削瘦脸颊。
&ldo;起开。&rdo;苍白脸庞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尤为醒目。
陆峥死抿着唇与她对视,一遍一遍坚定自己的立场。他从河北道营地带回长安的一千边防军,再算上皇城中的统领府兵十二卫,此刻都在太极宫外整装待发,占据机构聚集的皇城,百官都在禁锢之中。他想对叶栾说,放弃吧。
腕上一痛,鲜血即刻涌出,她出手快猛,割破了虎皮做的护腕。陆峥吃痛缩回手,叶栾趁机跑出去。
甘露殿的台基高达半丈,石阶从地面曲折而上升至殿前。后面不知道是谁推了她,她径直从台阶滚落在地。兜满水的衣物又冷又重,撞在石阶上,每一下都疼痛无比。
陆璇在遍地官宦中扫了一眼,揪出一个在太医署任职的面熟太医。他战战兢兢抬起头,就看见血从陆峥的护腕下滴落,他脚边一小片晕红的泥泞脏水。
叶侍郎,意料之外的狠哪。太医脑海中闪过叶栾那分明孱弱的模样,暗自叹息。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猫腰走去为陆峥包扎。
杖落嚎起,殿外是怎样的惨景他们不敢想象。曹岭捏紧的拳头又松开,殿内再次噤若寒蝉。
&ldo;叶侍郎!家国不识忠良,何故再为效命?&rdo;周浣然嘴里有血,气息细微,仍拼劲气力对她呐喊着,对躲在甘露殿的官员质问着。吏部尚书与他关系匪浅,看着周浣然一步一步走到侍郎之位,又在今天目睹他的爆发与陨落,年老的吏部尚书不禁低低啜泣。
明知没有好下场,但该说的还是会说,要做的还是会做。
飞蛾扑火?向死而生?不,远没有那么伟大高尚。他们只是各有各待完成的使命。
叶栾抬头望见天,黑沉不见一丝云的形状。雨水敲打她的脸,从脸颊经过脖颈,冷意渗入肌肤。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更没有呐喊。但那跪在甘露殿外的背影,似乎拥有比一切说辞更具有力量的立场。身后举着长剑的兵卒见她这样,反而担心她再度使怪招不敢轻举妄动。她手里现在还握着那只割破陆峥的发簪,发簪是空心,拔出簪尾,亮出一把细长的刀。
一枚香囊从李韫之怀中掉落,他没有力气也无法拾起它。原本奄奄一息的他,突然有了气力试图挣脱他们,手臂不停去够那枚香囊。坚持不懈,执拗无比,否则他将失去什么,他不敢想象。
叶栾面上终于动容,她不要命了般陡然跑过去握住那枚香囊。与此同时,几步追赶过来的士兵心弦紧绷,不多思考就把刀靠在她脖子上。血丝渗出,诡异的妖艳对映苍白肤色。
李韫之被重新按回摊在长板上,他张张嘴,说不出话,只听见细微的呜咽。
&ldo;叶栾!&rdo;听见呼唤,她勉强睁眼,看见雨幕那边的仪仗。即使下雨,李宜鸢依旧命人撑起了精致高贵的公主仪仗。软辇上撑起巨大的伞,伞下流苏纱幔,辇边侍女执扇,宫人俱交手屏息。
李宜鸢和谢禹舟在辇内,方才是谢禹舟在唤她。被冻得全身无知觉,叶栾木然地转过头,死盯着承天门。
好像有什么会从那里出现。
陆峥踏着台阶而下,刚包扎好的护腕瞬间被淋湿,血色泅出。他命兵卒停下鞭笞,拿开架在叶栾脖子上的长刀,那架着叶栾的兵卒却哆嗦着手,刀在她脖子上颤颤来回,因他顺着叶栾的目光望见了承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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