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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山脉下,东方军团驻地沃特要塞。
作为对抗兽族的第一道防线,沃特要塞城高池深,防守森严。要塞中除了驻军之外,也还有相当数量的普通居民。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他们见多识广的眼界与胆大心粗的气魄。因此当那抓着两个兽人的巨大黑龙急速向城中降落时,甚至没有几个人有兴趣抬头多看一眼。
飞龙落在城中一栋三层小楼之上。小楼前的庭院中有一位白发老人迎着飞龙鞠躬:“少爷,您回来了。”
然而没有得到回应。老人抬头,只看见他家少爷从阳台窗户跳进房间的背影。而在被少爷用力关上的窗户外,一只兔人捂着被窗户打到的鼻子跳脚,一只蛇人缠在阳台栏杆上面无表情、直愣愣地立着。
什么情况?老人疑惑地想。
随即落地窗又被打开了,他家少爷风一样地冲出来,揪住了兔人的衣襟:“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从头到尾全部告诉我!”
“不是我们做了什么,是她做了什么,拦都拦不住好吗!”加布利尔叫苦连天:“是昆先看出你身上有兽族的诅咒……”
听完加布利尔的叙述,亚德烈握紧了双拳,然而手指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之前东方军团已经得到消息,兽族圣地魔颅山遭袭。他们刚刚安排了人力渗入兽族腹地打探详情——然而竟然是她!
她怎么敢,这么大胆、做这么凶险的事情!
单枪匹马杀入魔颅山这种事情,在被身上的诅咒折磨的生不如死的那些年,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幻想中。
然而也仅限于幻想,怎么可能实现!
然而她竟然能够实现。
实现的过程中,没有他的参与。若不是机缘巧合,他甚至不能够得知这件事情的存在。
她就这么决绝地把他排除在外,仿佛她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似的。
她怎么可以怎么狠!
然而——
如果不是他坚持不肯告诉她,她也不会选择这条最凶险的路。
如果她在过程中发生了任何意外,他该如何面对。
亚德烈的心绪乱的一塌糊涂。
他再次转身走进房间,他缓缓地走到坐着的方星宿面前,半跪于她面前,仰视着她。
“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告诉你,”他说:“如果你还有需要的话。”
他面色苍白精神紧绷。方星宿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她却有些好笑:对自己来说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对面前的少年却造成了莫大的压力。看看这小模样可怜见的,就像曾在梦里见到的那样……方星宿忍不住笑了出来——怀孕之后她不复清心寡欲的状态,开始出现情绪波动。一段时间是很脆弱,一段时间是很消极,而这几天,却是过分的乐观开心了。
“我没事儿,孩子也没事儿,你这么紧张干吗。”方星宿俯身,捧住亚德烈的脸,轻轻摩挲着当手炉用:“告诉过你我是无所不能的,现在相信了吧?”
“可是,这不是你该承担的,你也并不想成为这么无所不能的人,不是吗。”亚德烈福至心灵,说了这么一句话。而这句话,正中了方星宿的心防。
很多陈年往事被这句话搅动。方星宿恍惚间看到了自己久远的模样,那是一个爱娇柔弱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被发觉资质上乘根骨奇佳、被从父母兄长身边带走、被带进高处不胜寒的华青山,等再次踏出华青山之时,就变成了今日清心寡欲超然物外的方星宿。修仙的时日那么长,记忆中却一片模糊。在家中的短短十余年,倒鲜明的恍如昨日。
方星宿再次笑笑,摇摇头,让那些记忆沉入意海深处。“我就是这么的无所不能。”她继续和亚德烈说:“我有办法控制住孩子身上的碧睛怨灵咒,我不会让噬父而生这种事情发生在孩子和你的身上。”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然而“噬父而生”这话这样毫无掩饰地响起在天日之下,亚德烈挺拔的身姿还是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二十多年前,碧睛族曾是兽族中最强大、最凶残的种族。”他陷入沉重的回忆中:“我的父亲,卡特兰家族近百年最闪亮的将星,率部与碧睛族进行了无数次交锋。在著名的枫林高地一役中,父亲设下奇谋将碧睛族近乎全歼。逃得性命的碧睛族的长老收集了全族人的鲜血,以全族人的灵魂为献祭,祈求魔颅山供奉的那位魔对我的父亲降下诅咒……这就是碧睛怨灵咒。那时候母亲已经怀上了我,诅咒让碧睛族的亡灵纠缠到了母亲、以及还是胎儿的我的身上。我的母亲,本来是一位聪慧机敏的女士,可是怨咒使她神智混乱。而那时的我,正如你现在肚子里的孩子这样,疯狂地吸收母体的营养。我的母亲,她当然不像你这么无所不能,她几乎要被我吸干、夺取生命。父亲千方百计地想办法保全母亲和我,他终于发现,唯一能够代替母体被胎儿所吸收的东西,是父亲自己的鲜血。”
亚德烈痛苦地俯首在方星宿的手中:“随着我的发育,需求的鲜血也越来越多……母亲已经完全发疯,她只会被本能驱使着吸取父亲的鲜血。而我的父亲,他本来应该放弃我,他也曾试图这样做,可是诅咒的力量太强大、母亲的情况太糟糕了,如果强行拿掉我,母亲也会失去生命……最终父亲选择了以自己的生命换取我和母亲的生命,在我出生的那一天,他流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生下我后恢复神智的母亲看到父亲悲惨死去的模样……那时的场面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不愿回忆……”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亚德烈继续说:“可是噩运并未就此停止。以父亲的死亡为代价来到这个世界的我,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碧睛族的怨灵纠缠在了我的身上,我的身体,竟然如同兽人一样,长着鳞甲,与尾巴。多么恶毒的诅咒,让一位对抗兽族的将领的儿子长成兽族的模样……”
“在我十岁以前,我被藏在乡下的庄园里,过着与世隔绝,不见天日的日子。十二岁那年,中央神殿光明大神官以法力强行压制了我身体中的诅咒,并剥去了我的鳞甲和尾骨,以药物让我的皮肤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他抬起头来,看方星宿:“他曾警告我,这个诅咒很有可能随血脉流传、在新的血脉中重新觉醒,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可是,却遇到了你……我并不畏惧像我父亲那样,用我的生命,来换你和这个孩子的生命,我畏惧的是,让我们的孩子承受我曾承受过的那些痛苦……”
饶是方星宿见多识广心性坚强,也忍不住为这个诅咒的狠毒倒吸一口气。她抚摸着亚德烈的脊背,那样坚实挺拔的脊背,却曾经受过剥皮去骨的酷刑。那一定很疼吧?可是一次成功的?还是很多次?用药物使肌肤重生,花费了多长时间?期间是怎样度过的?半个身体的血肉暴露于空气中是怎样的感觉——怎样的坚强才能支撑他活下来,还能长成今天这样热血、明亮的少年?
可终究她什么也没问。她拂上了自己的小腹:“不会的,这一切不会重现,我们的孩子不会承受那些痛苦,我向你发誓。”
“原本该是由我来承担的责任、我来解决的问题,”亚德烈覆上她的手:“我很抱歉。”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呀,少年。”方星宿歪歪头:“一开始就说了,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这个孩子是我想要的,我很高兴拥有它。”
“到如今,你还要说什么交易吗?”亚德烈握住她的手重重抓紧:“斯佳赫尔,不,告诉我你的真实名字。”
“方星宿,唔,就是星星的意思。”没跟上他思维的方星宿有些迷茫地回应。
“星星。”亚德烈眼眸一动:“怪不得赤金霍赛尔喊你小星星——你没有告诉过我设个名字却告诉了他!”
呃,你以前也没问过啊,方星宿无奈地看着他:“少年,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在我十二岁以前,那些黑暗痛苦的日子里,照顾我的仆人告诉我,神会爱每一个人,神会派下他的神子——天空上的美丽星辰,来陪伴我,赐我以幸福。”他认真地看着她,眼神越来越炽烈。方星宿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果然,她听到他说:“吾之星辰,你愿意嫁给我吗?”
门后侧耳偷听的老人猛地捂住了胸口,阳台上的吸血鬼拼命地把脸往玻璃上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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