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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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我赶忙说：&ldo;如果能救得了子公，妾身也是无所吝惜的，请阿媪明言。&rdo;

她欣喜地笑了，脸上的皱纹像流水一样迅疾四面散开，冲刷成了一道道细细的沟壑。她真老啊，一张皮几乎是漫不经心地随手挂在脸上，我生怕风一吹过来就会把它刮走。

&ldo;你知道我是谁吗？唉，我不妨明说罢，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前几天长安来了诏书，要逐捕一个大逆不道的老妇。&rdo;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伤的表情。

我的身体一震：&ldo;听说了，难道，难道那个老妇你是你。&rdo;

她点点头：&ldo;乐君，你真聪明。我就是李中夫。要是我的汤儿真能娶到你为妻，那就好了。你们的孩子一定会出类拔萃的‐‐汤儿也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rdo;

我脸红了，差点想告诉她，我的肚子里正怀着子公的孩子，可我知道这是个天大的秘密，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他的母亲也不能说。这世上，唯一值得信任的恐怕只有自己的父母。

&ldo;我知道我家穷，不配和你家攀亲。当然，我的汤儿还算配得上你，你信不信。&rdo;她茫然地望着庭院，若有所思地说。

我刚要答话，她又突然梦中惊醒似的，否定道：&ldo;不，他太不争气，配不上你。或许，归根结底也在于我家里太穷，如果我能有钱让他去长安游宦，又何至于此呢？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教他读书，他也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新鲜事，也就会老老实实在家里种田治产了。&rdo;

&ldo;原来子公读的书都是你教的？&rdo;我脱口而出。以前我也觉得奇怪，子公家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来买书，又有谁教他，没想到他母亲竟然这么有才能。可是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嫁给陈黑这个瘸子呢？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点头道：&ldo;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会嫁给汤儿的父亲，其实开始我也很不愿意，但昌邑是我前夫陈游的家乡，我从长安出逃，不回他家乡又能躲到哪里去呢？陈游为了我自杀身亡，我躲在他的从弟陈黑家，陈黑冒着连坐的危险帮助我躲过了县吏的数次追查，我很感激他。元凤二年，正好碰上朝廷大赦，我才谎称是流民，去县廷重新登记户口，名正言顺地嫁给了陈黑。&rdo;

&ldo;我嫁给陈黑，几年后生下了汤儿。他是那么聪明，什么东西我一教他，他就会。我从前在盖主的身边做过事，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看书。所以我逃亡出来，也不忘带上一些书，现在看来，真是这些书害了我的汤儿，害得他好高骛远，不切实际。&rdo;她的声音凄苦。

我现在才回忆起当时在子公家曾见过几卷帛书，有的钤有篆书的印章，依稀可见是&ldo;盖侯家藏&rdo;几个字。当时不知盖侯是谁，现在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ldo;也许，这就是命罢。上天给我一个救他的机会，这也是命，也许上天就是想借此告诉他功业未成罢。&rdo;她喘息了一下，低声吟道：&ldo;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rdo;

我知道她吟的是《论语》&ldo;雍也&rdo;篇里的话，是孔子对他的弟子仲弓说的，仲弓是个出身低贱的人，但是孔子很欣赏他，认为他父亲虽然很平庸，但他却是个大大的人才。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个老媪是够自信的，不过在父母眼里，没有不是的儿女，况且子公确实优秀，她的话也没什么不对。然而，我究竟不是来这里听她自卖自夸的，我不能在这里呆得太久，今天是我回夫家的日子，家里人还等我回去收拾行装呢。于是我回答道：&ldo;阿媪，还是继续讲你说的那件事罢，你到底想怎样救子公？&rdo;

她有些抱歉地说：&ldo;惭愧，我不妨直说罢。我的想法很简单，你知道我现在是诏书名捕的要犯，今上用高爵和钱财购赏，如果让汤儿出来告发，他不但可以免罪，而且可以得到官爵。汤儿一直想有机会去长安待诏公车，我相信汤儿的才能，如果他能够得遂所愿，我死也就瞑目了。&rdo;

我大吃一惊：&ldo;你是说，让子公告发他的母亲？万一他不但没有得到免罪，反而因为你的罪加重了他的罪怎么办？&rdo;

她摇摇头：&ldo;不会的，律令规定：&lso;凡谋反者，皆弃市，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其坐谋反者，能遍捕，或先告吏，皆除坐者罪，并行其购赏如律。&rso;如果汤儿肯告发我，不但一定可以除罪，而且能得到赏赐。&rdo;

&ldo;你怎么对律令这么熟悉？&rdo;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ldo;在盖主家里做过事，律令能不学点吗？&rdo;她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但转瞬即逝，继续道：&ldo;我姊姊李惠，几十年了，她终于没有逃脱她的命运。&rdo;说完，又突然哽咽起来，流出了两行浑浊的老泪。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段麻布的巾子，擦了擦眼泪，道：&ldo;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是我们做奴仆的必然命运。乐君，我现在要你帮忙的是，你能不能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汤儿，让他向官吏自首，告发我？&rdo;

我感觉全身冰凉，原来她想的就是这么一个办法，天底下还有这样一心要把自己送上死路的人，我摇摇头：&ldo;不，就算我告诉子公，子公又怎么肯去告发他的母亲？&rdo;

她摇摇头：&ldo;我比你更了解我的儿子，他不是一个扭扭捏捏的人，如果能有机会帮自己实现夙愿，他不会轻易放弃的。当然，他究竟习过一点儒术，他会有些迟疑。不过你可以告诉他，即便他不告发我，我恐怕也隐藏不下去。你跟他说，他母亲没有别的什么能耐，她曾经教她的儿子念书，让她的儿子饱学有才，但是她一直没有能力帮她的儿子，让她儿子胸中的才学得以施展，这次是个机会，也是他母亲最后能帮他做的一件事了。&rdo;

我呆若木鸡，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苍老的哭声。我们坐在堂上谈话，哭声是从房里传来的。我感觉是陈黑的声音。果然，李中夫把脖子扭向背后，大声说：&ldo;你哭什么，我在你家呆了三十年，为你生了个儿子，就是死也知足了。人不都是要死的吗，就算不死，我也风烛残年，能活多久呢？人生劳苦，死也未必不乐。&rdo;

她这么一说，陈黑的哭声更响了。我心里也免不了一丝伤感。李中夫道：&ldo;请乐君少待，我进去请他出来。&rdo;说着她站起来，躬身走进房里去。

我听见里面李中夫在轻声絮语，陈黑的哭声渐渐低了。接着，他们两个一起出现在我面前，陈黑瘸着一条腿，李中夫搀扶着他。我早知道陈黑是个瘸子，所以干不了多少活，连赋税也很难交上。幸好他有残疾，否则他也免不了和子公一样被关进牢房里。

陈黑两眼红肿，对我深施一礼：&ldo;未能迎接乐君光临，死罪死罪。&rdo;

我还了礼，对李中夫说：&ldo;很敬佩你能为儿子做出这样的牺牲，这样的事按理我无法传达，因为实在令人伤感。但既然你决心已下，我一定尽力。你说罢，我具体应该怎么办？&rdo;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内心一阵绞痛，按理说子公能够逃脱一死，是我意想不到的惊喜，但想到他的活命要建立在他母亲的死亡上，却让我难以为情。虽然我明知，如果子公不这么做，他的母亲也一定会自杀。如果母子都死了，陈黑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吗？相反，如果子公能活下来，他父亲也能咬牙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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