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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宝宝几句话把上官芳感动了,上官芳的眼睛有点湿润了:那是你运气好,没死掉。当时换肚子,的确死掉了不少娃娃,抱出去埋到南山根了。你太小,瓜[1]着哩,不知道送到专署医院的多少娃娃没回来。咱们孤儿院的娃娃,有病的都是从我手里过下的。病轻的,在孤儿院林大夫能治好的,就在孤儿院治;病重的才送医院。在医院治好了的,也是我去接的。记得前后送了八九十个,回来了三四十个。那没回来的哪去了?你知道吗?秃宝宝说,你说谁瓜着哩?你说我瓜着哩?你算了吧,谁不知道没回来的就是殁了?我住的那间房子就有三个没回来的。上官芳说,你知道呀?你知道就不说了,不说了。这些事呀,说起来伤心。我问你个问题,你是怎么到孤儿院的?咱孤儿院的娃娃,凡得过病的,大部分我都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可我没问过你。秃宝宝回答,问过,你问过,我当时没说。我不愿说。上官芳:为啥不愿说?就因为你是孤儿,嫌丢人?
秃宝宝说:
丢人?嫌丢人我就长不了这么大了,早碰死去了!
那是咋了?
上阿姨,你是非要我说?
上官芳笑了:你不愿说就算了。我不逼你!
不逼?你不逼呀?你不逼我还就要说!今天我高兴,因为见了你,我就把心里的秘密说出来吧。其实,这秘密装在心里也难受!难受一辈子了!
上官芳又笑,秃宝宝的女人也笑,笑声中秃宝宝讲:
我为啥不愿说?我能活下来,活到今天,是六条人命换来的!1958年,我家里七口人,我大我娘三个姐姐一个妹子,还有我。那时候吃大锅饭,我大上洮河了,家里剩六口人了。我那时小,五六岁,瓜着哩,光知道我大出门了,到底做啥去了,不知道。还是1959年挨饿的时候我娘说,你大回来了就好了,我就问我大做啥去了?娘说到引洮工程去了。我说引洮工程是做啥?娘说引洮就是挖渠,挖一条大渠,把洮河的水引过来。
1958年开头还好着哩,吃大锅饭能吃饱,全村人在一个大院子里吃,一人一个馍,拌汤[2]随便喝,喝几碗都成。到后半年就只能喝拌汤了,不给馍馍了,拌汤也只能喝两碗,不能多喝。第二年秋里,我二姐三姐就殁了。饿死的。整整一年,食堂就给大家喝拌汤,而且汤越来越清,就剩下清汤了,没有面核核了。还越来越少,后来干脆变成了麸皮汤,谷衣汤,啥面都没有了。我二姐三姐饿死的时候正是喝麸皮汤的时候。那时间家里不叫冒烟,队长看见谁家烟筒里冒烟,就跑来搜粮,说你家里有粮,搜不出来就批斗,炒豆子。其实各家都搜过多少遍了,几年前存下的陈粮都搜光了。二姐三姐死后,食堂就关门了,各家撩乱[3]着各家吃去,队里啥都没了。这时我们全家吃谷衣,吃麦衣,我娘和我大姐天天出去找着剥树皮,挖草胡子[4]根根,炒熟了磨成粉,烧汤叫我们喝。后来我大姐也殁了,就剩下我娘、妹子和我。
3
2007-05-1102:30
为啥我没饿死?这就是我最不爱给人说我的家事的原因。还在食堂打汤的时候,不管拌汤清呢稠呢,不管是麸皮汤还是谷衣汤,都是我娘抱个陶土罐子去打汤。她不叫姐姐们去打,怕她们路上偷着喝。打来了汤娘给我们分汤,我的碗里汤总是稠一些,妹妹的汤也稠一些,三个姐姐的汤清得多。
我没饿死的第二个原因,是我娘给我吃独食。我记得清清楚楚的,现在谈起来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那么显豁:那是二姐三姐死后,就是公共食堂关门后的日子里。那些日子,我娘、大姐、我和妹子天天吃草根,喝谷衣汤,我觉得马上我就要饿死了,和我二姐三姐一样要撇到山沟里去,因为我的肚子里装的都是草根、谷衣,大便秘结,肚子胀得要死。好几次,我娘把我放在炕沿上拿筷子给我掏。掏得我流血不止,痛得死去活来。但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一天夜里,我娘把我摇醒,往我的嘴里喂了一口莜麦炒面。第一次我娘把炒面塞进我嘴里的时候,我惊呆了。我惊奇莜麦炒面的香味,就像从来没吃过那么香的食物,比肉都香。我还惊奇我娘从哪里弄来了炒面。当时我想问一声,但我娘把被子一拉把我的头捂住了,没容我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把炒面用唾沫浸湿咽下去了,我娘又把被子拉开了,又往我的嘴里喂了一口,又把我的头捂上了。过一会儿又喂了一口。
以后,每到半夜里我娘都给我两三口炒面,不给我姐和我妹子。
我那时想,这是我娘偏心我。
我大姐的死,不是在家里。是我们家的一个邻居给我大姐说了个男人,会宁县的,一个放羊的孤老汉,五十几了。孤老汉来我家接我大姐的时候,牵着个驴。当时说好的是给二十斤糜子就接走。我大姐也同意了。可是那天那老汉来接的时候,我大姐不愿走。那老汉老得一塌糊涂,还是个瘸子。我大姐在家里哭,说,娘,我不愿跟他。我娘也哭,但我娘骂她:你不去家里就没这二十斤糜子,你弟弟你妹子就得饿死。我大姐就骑上那个老汉牵来的毛驴走了。可是,第二天早晨,那个老汉跑到我家来了,和我娘吵仗来了,要把二十斤糜子要回去。说是他牵着驴走到华家岭,我大姐跳了崖了。是我娘和我大姐合计好了坑他二十斤糜子的。我娘当然没给他糜子,我娘说他没把牲口牵好,把我大姐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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