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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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暴龙大宅庭院里，有一艘木船，只做了骨架。&ldo;你做的?&rdo;警察问。他在牢里七年，学木工，学得很用心。&ldo;专心学一门东西，或者做一件事情，就容易忘记一个人。&rdo;暴龙说。&ldo;你忘记了?&rdo;他知道，暴龙要忘记的，是他当年要烧掉的人。暴龙摇摇头：&ldo;所以，我还在做这艘船。&rdo;他幻想有一天，船做好了，他就可以和妻子一起出海，船挂了帆，就听风摆布。

&ldo;船，两个人坐正好，不会有第三者。&rdo;暴龙说。&ldo;你认为她还会回来?&rdo;警察问。他仍旧摇头。&ldo;但你还在做这艘船。&rdo;警察有点费解。&ldo;做船，让我觉得实在，觉得船做好了，就会有那么一点不同了。&rdo;&ldo;船总有一天会做好，到时候，你可能会很难过。&rdo;他怕暴龙的躁狂症，一发不可收拾。&ldo;做船不容易，船壳做好了，我还得去雕琢它;雕琢和打磨，是一辈子的事。&rdo;暴龙说的，是创作之道;他用创作，去克服海一样深，海一样蓝的哀伤。

慢吞吞

一直要过&ldo;缓慢&rdo;的生活，除了有些该慢的事情做得快，比方说，好多年前考车牌，逢车过车，慌不择路，吓得考牌官要急刹车，一般来说，我做人行事，还是宁慢勿快，宁缺毋滥，是个最怕遇上&ldo;急惊风&rdo;的&ldo;慢郎中&rdo;。

然而，遇上精神委顿，心情灰暗的日子，这缓慢，就容易沦为疏怠，人变了死蛇，大象当前，也懒得去吞。

舒比格《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录了篇叫《慢吞吞》的短文，里头有个&ldo;慢人&rdo;，算是我的同道;这个人，他不会到书报摊去买报纸，因为要买报纸，必须从学会走第一步那天就出门，这样，他才来得及在七十五岁之前赶回来死在家里。

报纸，只好请人送来，但光是伸手去拿，就要一整天工夫，读到的，已是第二天的报纸。当然，报纸不是天天都要读的，少知道一点&ldo;名人&rdo;糗事，高官丑闻，日子还过得宁静畅美。

船开了，就等下一班;这一辆车离了站，下一辆就要再来;事情做少一些，出门提早一点，有什么好焦急的?

不过，过分慢吞吞，实在难以跟人相处，尤其跟情人相处;舒比格那小书里，情人就这么抱怨：&ldo;等到他给我的告别吻，我可能已经旅行回来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会为他准备好见面吻。这样我们的吻（他的告别吻和我的见面吻）才会刚好碰上。等他感觉到我的吻的时候，我可能又要走了。&rdo;

慢吞吞，有慢吞吞的快乐和悲哀。

该登的，还是要登

女人都爱男人能登高望远;局促一隅，诸事关心的男人，总让异性冠以一个&ldo;小&rdo;字;人一小，气就弱，越发惹人恼恨。

但女人爱上一个天天想着登高望远的男人，这时候，才真个明白什么叫心痛心碎，头爆头痕。&ldo;我问他，登完七大洲最高的山峰，能不能停下来，不再登?&rdo;女人对着镜头说丈夫，边说边流泪。

&ldo;不行，该登的，还是要登。&rdo;登山家丈夫说，真是铁板一块，仿佛要登的，是一篇讣闻。女人只好继续流泪;然后，搬出来登山家的母亲，仍旧泣诉：&ldo;他登上顶峰那天，他爸就要咽气，却还是要见那最后一面，我就跟老头儿说：&lso;你该去就去吧!他在山上，你就别等他了。&rso;老头儿听完，就不等他自个儿去了。&rdo;

每一次登山，都体验一次新的生命，登山家说。当中，自然有过瘾得要死的原因;只是一再撂下父母妻女在家枯等，牵肠挂肚，盼天可怜见早日送他回来，更怕他一失足成别人的千古恨最终回不来，这样做人丈夫，不是有点自私么?

&ldo;我接到他在珠穆朗玛峰顶打回来的电话，激动得只是哭。&rdo;女人回想，仍然激动，仍然哭。他是无限风光在险峰，女人呢?&ldo;劝不来，只能跟他一起爱山。&rdo;女人这么说，说得多么委曲;明知道他爱上一个更吸引更诱惑叫做&ldo;山&rdo;的危险情人，无奈啊，只能跟他一起去&ldo;爱&rdo;;中国传统妇女，就有这样的美德;看了，真让人有星夜越境赶去娶大婆包二奶的冲动。

禅宗劝人不必舍近图远，在家修行;《科学怪人》的作者借小说嘲讽好高骛远到北极去送死的男人，目的也只是请他们为独守空帏的女人设想，早日回家。冬天，登山家在不登山的时候送给老婆两串冰糖葫芦，问滋味，老婆答得好：&ldo;一串是苦的，一串是甜的。&rdo;在甜苦之间，女人就这样白了头。

碉堡里的弱肉

读友爱看我写人，尤其有代表性的，典型的贱人;这种人，经常耳闻，不时目睹，偶然来些点评或者眉批，批得他贱相毕呈，就算于世无益，到底可供解颐，消气。

有一种东西，你要求他改善你的处境，他习惯上，只有一种反应：&ldo;公司，不能因为一个人的要求，改变既定的政策。&rdo;这大概也是&ldo;末期自卑症&rdo;的一项病征，他的自卑，扭曲成自大，自觉&ldo;他&rdo;等同为&ldo;公司&rdo;;&ldo;他&rdo;不想改正自己的谬误、外行和无知，就会使出这样的末技。然而，什么是&ldo;公司既定政策&rdo;?让同僚不快，让下属离心，让同业生怨，让冤家牢记贱名，伺机毒杀他这头黔驴，难道才是&ldo;公司既定政策&rdo;?

末期自卑病患，绝不与人为善;他好斗争，但凡提出问题，要求改善的人，都是他的敌人;他对内结怨，对外树敌，不断为&ldo;公司&rdo;制造不稳定、不畅顺的因素。自卑病患，必定好弄权;弄权者，必定会招揽狐群，联结狗党，建筑个人的碉堡，&ldo;对抗&rdo;跟&ldo;公司既定政策&rdo;不符的&ldo;敌人&rdo;;他让一家公司布满&ldo;敌人&rdo;。

我不爱摆弄人，也最恨让人摆弄;我绝对记仇，而且，有耐性;等贱人落了井，我就会去下石，再为他们钉盖;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果你看得长，看得远，就知道&ldo;公司&rdo;的&ldo;既定政策&rdo;只有一项：弱肉强食，就算在碉堡里的弱肉，最终，也不会有好下场。

当爱情转淡

&ldo;你不是恋爱专家，失恋总有经验吧?怎样分手，说什么总该有点心得。&rdo;读友看得起，问道于半盲。回想，人生苦短，走的爱情冤枉路，却苦长;离离合合，还真是有点&ldo;经验&rdo;的。

&ldo;两个人，同居了几年，爱情转淡。我想重过独身生活，但日夕相对，无风无浪，无雨无晴，也无第三者;性事不多，大家像好朋友，怨他少行房?又怕他乱喝补酒。你说，怎么可以摆脱这个人，又不会伤了他的心?&rdo;读友追问。

问题严重，苦思几天不果，忽然有悟：这根本不是问题!

如果一个人仍旧爱你，你要走，不可能不伤他心。

既然形同好朋友，大家就当好朋友好了;好朋友也难求，也珍贵。

真要分手的话，只要一方萌生了这念头，只要这念头坚决，没有不成事的。要摆脱一个人，自然会对他冷淡，甚至冷漠;对方再健壮，一点点感受到这股寒气，大热天关空调，穿厚袄，仍然腾腾震;他要搂着你取暖，你像一座冰雕，你不会融化;他觉得眼湿湿，那是自己的泪。那张床，像停尸房的钢桌，夜半冻醒，想拥被长眠，手搭到你屁股上，惊上加惊：怎么连屁股，都像两团白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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