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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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1页）

那年头，读书风气盛，上书店，有些东西，例如，余光中等台湾诗人的集子，推出必高高摞起，转眼卖完。世界，那时候，还充满各种值得追求的&ldo;价值&rdo;：精致的诗，严谨的小说，高尚的人格……只要你达到那个&ldo;标准&rdo;，就得到赞赏;滥竽，是不多的。

&ldo;我要做诗人!&rdo;这么想，就带着诗集去送货，在纸箱上涂鸦;为了达到世人认同的&ldo;标准&rdo;，为了早日脱离困境，我很忙，根本没时间想到去见阎王。

原来，我真是很幸运很幸运的：如果我今天十五岁，我能够找到什么样的&ldo;标准&rdo;去奋斗?如果我不认同，比方说，&ldo;陈冠希&rdo;这样的&ldo;标准&rdo;，我应该怎样去开创自己的人生?上网?上网解决不了问题;上吊?上吊只能取消问题。

成年人毁坏了&ldo;价值&rdo;和&ldo;标准&rdo;，等于堵死少年人的去路;我们都有罪，是我们用苟且和浮薄，合力把这群迷惘少年逼死的。

我最爱你

一夫一妻，恐怕只是基督教教义衍生的产物，大家捧着件舶来品当宝贝;这件宝贝，当然有其价值，有其稳定人心的作用;对配偶，对情人的忠诚，也当然值得尊重，值得提倡。

只是，一夫一妻，一公一母，不见得是必然的，终极的;在这种制度里，日日有人出轨，夜夜有人离题;男男女女，陷入神秘恐怖花样百出的攻防战。

读《浮生六记》，芸娘还会喜滋滋替沈三白立妾，教这个好姊妹怎么共侍一夫;大婆教路，当然相安无事，一家人乐也融融;这芸娘，也真是千古第一贤妻。

男人可以同时&ldo;爱&rdo;上两个以上的女人;女人，当然也会同时&ldo;爱&rdo;上两个以上的男人。中国偏远地区有些民族，男多女少，大家向现实低头，据说，目前还有些实行&ldo;一妻多夫&rdo;，吹着母系社会的遗风。

因为生理结构上的限制，繁殖上的要求，女人，相对地，似乎比男人&ldo;忠诚&rdo;，同时爱上三四五六七八个男人的情况较少;但新欢出现，恶性未露，女人满怀憧憬，处于迷迷糊糊的观察期;对旧爱，不忍即时割舍，愧疚之情，毕竟也是情;新旧交替，拉扯之间，也可以算是同时爱上两个男人。拉扯，可能只是一个阶段，但阶段可长可短，纠缠于离合聚散之间，噢，又过了一世。

人类的脑袋还没进化得完全，理性也没强得可以主宰一切;我们还是&ldo;感情用事&rdo;;这感情，往往只是盲动，只是遗传得来的，为了繁殖而产生的既强大又盲目的欲念。我们比黑猩猩文明的地方，只是行事之前，会点起洋烛，用刀叉吃吃肉，喝喝红酒，眼里烧着熊熊欲火，口里却说：&ldo;我爱你!我最爱的，是你!&rdo;

我们看塌楼去

&ldo;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地方重逢!&rdo;面前人很眼熟，该佯装没看见?该点头问好?还是不问，最好?

千虑万念，凝于刹那;只有一念，明明白白：那张脸，是二十年前的脸，时光流逝，脸，不可能一成不变;人有相似，原来遇上的人，似二十年前的那人。

二十岁，目迷五色，遇美女，会问：&ldo;是前生见过了?&rdo;到三十岁，四十岁，离&ldo;前生&rdo;远了;似曾相识，只是跟另一张相若的脸，曾经相识。

也许，在另一座城，那个人，偶然，也遇上&ldo;你&rdo;;她忘了时间对人的剥蚀，她不知道你变了，头发稀了，白了，胡子花了，眼神就算一样桀骜，毕竟，多了世故和沧桑;她犹豫，还是绽出一朵意味深长的笑;男孩瞪着她，一脸不解;她才憬然而悟：认错人了，认错了二十年前的那人。

活久了，都逃不过这种&ldo;相逢&rdo;的惆怅。

想到这么一个故事：隔着一片汪洋，男人，遇上&ldo;眼熟&rdo;的女孩，察觉她手中的黄玫瑰还没凋谢，他笑了;然而，她没理睬他，她认为他会污辱她，污辱之后，还要投她到海里喂鱼。

女人，在海的另一边，也遇上&ldo;眼熟&rdo;的男孩;她朝他招招手，那个动作好含蓄，好细致，属于旧时代的。男孩听说过&ldo;徐娘半老&rdo;这句话，然而，对犹存的风韵，还没到懂得品味的年龄，他假装没看见，急步逃开。

女人坐在水边，遥望摩天楼一幢幢倒下;男人也坐在水边，遥望摩天楼一幢幢倒下。

&ldo;在这个荒谬的人世，是什么原因，让我们这样孤独?&rdo;在同一分，同一秒，他们同声向虚空诘问;摩天楼，仍旧一幢幢倒下来……

我的茶道

我嘴馋，对吃，总算有点要求，有点意见;但对&ldo;饮&rdo;这一项，可真是绝不讲究;自己不讲究，对给人家喝的饮料，当然也不讲究。

刚开店，艰苦经营，客人来了，请喝蒸馏凉水，烧开水得耗电，能省则省;然后，开水有了，热茶也有了;初时用茶盅，来四个人，奉上四个茶盅，盅盅胀满茶叶，访客浅尝即去，喝得既不酣畅，也糟蹋了茶叶;而且，&ldo;饮水机&rdo;热度不够，茶是温的，香和味，都没泡出来。

好在吃&ldo;无味茶&rdo;的日子，也过去了。

午后开店，门堪罗雀，反而多了闲情，添了逸兴，干脆在较大的那爿店添了茶几、茶盘、紫砂茶具、电热水壶等物，改成了石头茶艺馆;开门，沏一壶功夫茶，喝完了，差不多就可以关门了;客来，则共饮;客不来，则独醉;喝了好茶，原来真可以醺醺然，可以酡酡然。

朋友惠下好茶，各类名品俱备。我本来只喝普洱，什么龙井、铁观音、碧螺春等，全当是一壶壶苦水。

如今喝得分门别类，喝完一罐换一罐，渐渐的，竟能弄清眉目，大概知道喝了什么东西。

老友福建华，装修技艺一流，无不良嗜好，独爱喝茶，他祖籍福建永春，家乡有佛手茶，配同样产于永春高山的野生甘橘吃，妙不可言。吃了十种八种，发现偏爱广东的单丛，这茶甘甜，有果香，我不能吃苦，最受用。

泡茶，据说得讲点技法，茶水在几只杯子上浇，圆顺地绕圈，叫&ldo;关公巡城&rdo;;残滴均沾，叫&ldo;韩信点兵&rdo;……总之，好多名目。我做事，有自己一套，不效古人，索性就地取材，把一个小茶壶荡几下，就斜斜的，侧着滋射，你这只杯子射一射，他这只杯子也射一射，&ldo;这叫什么名堂?&rdo;猪朋好生纳罕。&ldo;黄狗射尿!&rdo;我说：茶色，实在太像尿色。

这么瞎搞，真是为识者笑，不识者，也笑;这就是我的&ldo;茶道&rdo;，欢迎你来喝上九大盏。

我不敢随便爱你

想出一个好问题，有时候，比想到好答案还珍贵。

听广播，节目主持人问：如果&ldo;我爱你&rdo;这句话有配额，世界会变成怎么样?对，会变成怎么样呢?比方说，人类同样存在&ldo;我爱你爱得很有限&rdo;基因，就算五次吧，一生里，&ldo;我爱你&rdo;只能说五次;说第六次，头，就会爆炸，你会怎样处理这些配额?

当然，你不会再像洋鬼子那样，见了人，就信口说：&ldo;搭车吗?我爱你!&rdo;&ldo;你真好味，我爱你!&rdo;&ldo;吃饭前，我爱你!吃饭后，我仍旧爱你!&rdo;每一次我爱你，都珍如拱璧，像捐出一个肾，送人半边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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