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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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然后，他鼓起勇气走过去向那个胖子要电话号码，他说：&ldo;过……过两三年，我一定用双倍价钱，跟你要回这幅画。&rdo;

两三年，转眼过去，他还是没攒够钱跟平头胖子买画;他每天望着睡房里缩小了的复制品，对画中女孩，总感到莫名的歉疚;他在酒店当门童，辛勤干活，终于晋升为高级门童;他迎人送人，却最怕人;下了班，只想赶回家跟画中人说话。

然后，又两三年过去。他攒到了十万元，暗想，不景气，画主或许可以减价。&ldo;董事长不在了。&rdo;接电话的人说;胖子早就过劳猝死，接掌职务的，是他儿子。那幅画，还挂在会客室，谁愿意付钱，都可以相让。&ldo;敝公司什么都卖，包括女职员。&rdo;对方说得认真。

他终于把原画&ldo;迎娶&rdo;回家，他好满足，好快乐，头几个晚上，他几乎不肯阖眼，只靠在床头和画中的北京姑娘相对。&ldo;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会不会想到有一天跟我这样的一个男人度过每一个宁静的夜晚?&rdo;他觉得，她命中注定是属于他的，就像他命中注定要接受她永恒的垂顾。

时光流逝，打从他在理发店遇上这幅画算起，十载，匆匆过去。

他曾经跟一个女同事约会，但他从没带她回家，他觉得家里早就有一个人在等他。然后，他们分手，女孩都认为他是侏罗纪鸭嘴龙拉出来的一只闷蛋，热情，始终不能把这只蛋煮熟。

二零零二年春天，天天是雨天。他看到一个女人和一个中年男人步进酒店;这种事，平均每天发生一百八十次，十年来，发生了六十五万七千次;但只有这一次，他心潮涌动，他觉得女人很眼熟，那张端丽的脸，跟那六十五万个跟男人到酒店幽会的女人，是那样的不同。他们总是下午来，晚饭前一起外出;第六日傍晚，他们进了酒店，在他下班前还没有出来。第七天早晨，雨仍旧下着。男人退了房间，驱车直趋白云机场。

女人下午来，他替她开门，很自然地跟她说：&ldo;他走了。&rdo;&ldo;不可能。他说好了今天要跟我办手续，然后……一块到台湾去。&rdo;女人不相信，觉得骗她的，是这个含情看她的眼前人。

她坐在大堂一张明式红木椅上，呆望着镀金屏风前一盆兰花，大概悲哀藏得好深，脸上根本不露形迹。他一直站在大门旁看她，才二十五六的人，却有说不出的风韵。要下班了，他换了衣服出来，女人刚好站起来要走，他仍旧为她开门，问她：&ldo;要不要为你叫一辆车?&rdo;她点点头，计程车迟迟没来，她问他：&ldo;你知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看到海?&rdo;好远，他说，但他知道。他怕她想不开寻死，冒昧说：&ldo;我陪你去。&rdo;那是一个很坏的终结和一个不错的开始，他们就在那一个细雨黄昏开始相爱。

&ldo;我总觉得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rdo;他说;她早就听过同样的话，不再感动，但接受他的好意;她明白该降低要求。她从北京到广州三年，生活，半点不容易。&ldo;女人都希望过上安稳的日子，你可以给我这样的日子吗?&rdo;有一天，她问他。&ldo;我会努力。&rdo;他说。努力并不足够，她知道;然而，她可以免费和他睡一次，为了报答他的真诚。

他邀她回家，这是他第一次带女人回家。她毫不犹豫就答应，她说：&ldo;那是我一直想去看看的地方。&rdo;那夜，她换上浴袍，走进他的睡房，就看到那幅《北京姑娘》;十年前，在北京，她十六岁，一个三十六岁的画家看中她，而且把他深郁的感情化为颜色;她的青春，在那幅油画里凝固，远比在真实人生恒久。这个把她邀到睡房里来的人，根本没想到画中人会让红尘磨蚀。

&ldo;那就是我!&rdo;她好想这样告诉他，他为她&ldo;最美好的一面&rdo;付出得太多;然而，或许因为爱，又或许，因为自私，她没有说，只是温柔地问他：&ldo;你有没有发现画中人有点像我?&rdo;他如梦初醒，原来就因为&ldo;像&rdo;她，他迷上了她。

半年后，女人离开了他，他们的人生有不同的方向。她一直没告诉他画中人的故事;她知道，他最终会忘记她，却仍旧会深深爱着她好多年前那瞬间的回眸;她苦涩地笑了，让人永远爱着，毕竟，是幸福的。

那永恒的回眸

在专栏里写了个《画中人》故事;故事，半真半假，有感而作。

二零零二年六月，在广州住了三天，头一天晚上，到酒店隔壁的浴足馆&ldo;洗脚&rdo;;一双脚，用沸腾药汤氽成半熟，再指捏肘撞，飨以凤眼拳，人，反而舒服受用。我向来冷酷，不爱与人搭讪，招呼我的女孩也不多话;忍痛看她，那张脸，细致端丽，这样的女孩，该在奥林匹斯山的湖边照影，长发垂到湖里，都化为水仙花;怎么说，都不该在这种地方为人洗脚。

&ldo;店什么时候关门?&rdo;我问。&ldo;凌晨两点钟。&rdo;她说，最怕客人关门前光顾，害她不能回家。&ldo;下回，我凌晨一点五十五分来。&rdo;我吓唬她;她用眼神示意：她会恨我，一辈子恨我。

翌日，暴雨惊雷，我晚饭后就去;见了我，她很高兴。&ldo;你喜不喜欢画画?&rdo;她问。&ldo;我不画画，我来拍照。&rdo;的确，因为天气坏，无事可为。&ldo;看杂志啊。&rdo;她递给我印刷品。&ldo;杂志有什么好看?&rdo;我出门不看书，也不看杂志。&ldo;好看的。&rdo;她去取茶水，我翻&ldo;杂志&rdo;。

那其实是九五年广州春季拍卖会的&ldo;中国油画&rdo;图集，有一幅《北京姑娘》，九二年高强画的，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过;九三年，油画送来香港展览，当时，如果我看到这幅《北京姑娘》，我一定会把原作买下来，一定会为画中女孩意乱神迷。&ldo;画中人有点像你。&rdo;我对为我挝腿的女孩说。&ldo;是我啊。&rdo;她笑得很满足，她说，那时候，她才十六岁。

&ldo;能不能裁下来送我?&rdo;我问得自然。&ldo;拿去好了。&rdo;她答得慷慨。夺去她的&ldo;杂志&rdo;，才发觉书页早翻得黄旧;毫无疑问，这是她最感自豪的一件事，是她最美好岁月的凭证;一个女人最宝贵的东西，怎么就拱手送我?&ldo;可能她有一千本，见人就送。&rdo;小黑明说。真是一个恶俗的土人。然而，我还真希望她仍保留一册，让自己十年前那永恒的回顾，化为今日的抚慰。

树上掉下来一个和尚

变态朱铄的大棍

文学奖，多少像抽奖，某年，诺贝尔大抽奖抽中了印裔作家奈保尔，打算买一两本他的书看看;这个人有种，够老实，能老实面对自己的欲求和欠憾，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可能太坏。

奈保尔感谢妓女在他失意的时候提供慰藉，他不避俗世冷眼，坚持众生平等，坚持&ldo;平视&rdo;;平视最难，我们活在仰观和俯瞰之中，见高拜，见低踩，有多少人能直视人?把人当人?不鼓励嫖妓，因为不卫生;傍晚，乘车经过上海街，总见妓女穿了袒胸露脐贴身薄衣，在车缝人堆里逡巡，厚涂脂粉，神色，肤肉还是一样苍白;不希望人当娼，因为嫖客不一定都是会感恩的诺奖候选人，因为天气凉了，恶政，更比北风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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