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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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人肥，拍照难看。我不聪明，不会包装，应该只在书里附童年小照，再躲起来供人幻想;不然，拍一堆&ldo;骨灰&rdo;，刊出来，添一句：&ldo;百年后的我&rdo;，也算老实。为了对付这胆固醇，人瘦了，瘦了几个月，又打回原形;终于明白一件事：肥胖是福。不信?你到医院去看看，所有病人，都是没有肥膏的。

换心

《列子&iddot;汤问》篇有个故事：公扈和齐婴性格相异，一个&ldo;志强而气弱&rdo;，一个&ldo;志弱而气强&rdo;，各有一优一劣;但这一优一劣，互相抵消，等于白做，等于白活。

扁鹊善医，对公扈说：&ldo;你足智多谋，但优柔寡断;齐婴相反，思虑不周，却爱贸然行动。把你两人的心调换，肯定perfect!&rdo;两人同意，扁鹊下重药，让他们昏迷三日;开刀换了心，喂以灵丹，两人清醒了，痊愈了，就辞别扁鹊。

公扈换了齐婴的心，自然回到齐婴的家，妻儿见了他，不知是谁。同理，齐婴换了一颗公扈心，走进公扈大宅，也让他妻儿驱逐。大家都看表象，不计内容。告到官里，还是扁鹊出庭作证，说明经过，官司才算了结。

其实，两人既然也调换了肉体，干脆钻进对方睡房冒充人家丈夫，享受一个新的老婆，不是很美妙么?

古人，也真拘泥。

以前念中文系，有个女同学长相跟我妹妹酷似，连声音神态，肥瘦高矮，笑时暴露的两只大板牙，都一模一样;初见，大骇。过了几年，妹妹残了些，女同学也残了些;两副残样，竟也一模一样。

打算请女同学按时造访我老母家，入屋叫阿妈，饭来就张口;老母以诚相待，肯定认不出是个外人;然后，我妹妹回来了，老母见到&ldo;两个&rdo;女儿，反应会怎样?越想越过瘾。

&ldo;你生的是孖女，从来就是这样。难道你忘了吗?&rdo;我这么一问，老母就会以为自己害了老人痴呆症，没傻，也给吓傻。吓傻，无所谓;吓瓜了，就不孝，只好作罢。

猪，吃饱就睡，睡饱就交配;如果扁鹊替政客们都换上猪心，人人像猪，天下太平。

提防地主

赤口，跟荷里益、六记明和装修师傅福建华吃夜宵，归结过去一年得失，讲神讲鬼，竟又扯到&ldo;地主&rdo;这个东西。

&ldo;昨天，我老婆拜神，拜了七个钟头。&rdo;六记明认为老妻破了连续拜神最长时间纪录。&ldo;我不拜神，连山，也不怎么拜。&rdo;我说。&ldo;你做生意，总不能不装个地主。&rdo;荷里益说：&ldo;地主会保佑你，你上炷香，拜几拜，那等于交保护费，是应该的。&rdo;

&ldo;太荒唐了!收保护费，是黑社会的事。&rdo;我怪荷里益养奸：&ldo;一个良好市民，遇人勒索，在文明社会，该去报警;在野蛮地区，可以找另一个更霸道的黑社会去&lso;摆平&rso;这个黑社会。&rdo;在澳门，如果有人冒犯，我会找黑白两道的朋友对付，地主来犯，照样打三条九。

&ldo;他搞不到人，会搞物，防不胜防。&rdo;荷里益恐吓我。&ldo;怪不得开业头半年，天天闹&lso;门患&rso;，一扇木门，衍生七大问题，八大后患。&rdo;我余怒未息。&ldo;就是了!&rdo;荷里益说：&ldo;我替地主换新屋，忘了拜，墙上一块玻璃掉下来，就刮伤了眼角。&rdo;&ldo;拜完呢?&rdo;我问。&ldo;拜完就没事了。&rdo;他这一年，果然生意兴隆。

&ldo;神这回事，你一就是天天拜，一就是爱拜才拜;不然，少拜一天，他就怪你，整蛊你。&rdo;福建华对地主，爱理不理，不纵容，不倚仗，人神倒也相安。然而，我越听，越觉这小小的土地神横蛮，小器，好生事。我们做买卖的，货真价实，守法奉公就是了，怎么还要晨昏上香?难道不知道焚香，会致癌?人会致癌，你这小神，难道就准保不生癌?为人为神，我决计不要像先民们一样，拜天拜地拜怪兽。

&ldo;你这么嚣恶，当心没生意。&rdo;大家为我忧心。&ldo;到时候，我再装个地主好了。&rdo;我说。&ldo;反正要装，不如早装，图个安心。&rdo;荷里益为我设想。&ldo;没生意再说。&rdo;我早有后着：&ldo;到时候，我就捧个地主回来，搁在门边，天天抽打，直打到赚钱为止。&rdo;说完，大家知道遇上狂徒，只好噤声，咬着酥脆的金钱鸡，左顾右盼，小心翼翼过鸡年。

恶性循环

小时候，孩子们最怕一个不苟言笑的舅舅;这舅舅是海员，当大副，不同海域的艳阳把脸烘得黑黑的;大家见了黑脸舅舅都不敢哭，不敢笑，忽然变乖了;想起来，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可能只是有股恶气若隐若现，稚儿触觉灵敏，天生就会趋吉避凶。

黑脸舅舅有怪癖，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那个爱喝牛奶的杀手一样，不怎么会认字，抽尼古丁含量极高的骆驼牌香烟，没到老年，肥肉上长出一个大瘤，他人倔强，也不去见澳门那些&ldo;牛佬&rdo;医生。&ldo;什么毒瘤?推回去就没事。&rdo;他果然忍痛把瘤按回肚里去，这样推推按按，转眼间，人就死了;死前，在他黑脸惊吓下长大的小孩都没敢去探病，人人心有余悸，怕他一咬牙，又去推瘤。

光阴荏苒，忽然，弟妹多有了儿女，儿女见了我，本来哭闹的，忽然闷声不响，如鼠见猫;有一个，长到两三岁，还是个男孩，在酒家初遇我这个舅舅，远远望见，就哭，哭得满座不宁，只得急急送走，免得胆丧。

我不让黄毛小子喊我什么叔叔伯伯，孩子不烦，我要弄清楚这些架床叠屋的辈分，就毛躁，干脆要小孩连名带姓称呼我;大妹的儿子才会说话，在家偶见我的照片，会喊：&ldo;钟伟民!&rdo;那表情，大概跟说：&ldo;大毒虫!&rdo;一模一样。弱小心灵，哪会明白我本性慈祥，色厉内荏。

月来，忽有感悟：天地间，似乎有一种&ldo;恶性&rdo;在不断循环，未必可以治邪驱魔，但吓吓小朋友，还是可以的。

单亲猫

大白灿，本来是一只很傲慢的猫，年纪大了，反而不管亲疏，不论男女，见了人，就瞎叫嚷：&ldo;喵抱!喵抱抱!&rdo;不等来客回应，就跳上膝头，眯着眼，呜喵，呜喵地投诉：&ldo;大爷缺乏爱。&rdo;

怎么会缺乏爱呢?我最大的忍耐，我人生里最重要的时光，全耗在对抗这头聋猫带来的毛灾，还有附带的灾难上了;为了这头聋猫，我的宁静日子，全葬送了，它怎么还要四出讨爱，要陌生人，可能那还是个生虫的陌生人，去搔脖子呢?

&ldo;作为一只猫，尤其像你这样的名猫，这么热情，不觉得太……太没格调么?&rdo;我瞪着它说话，让它读唇。&ldo;我要爱!我缺乏爱!&rdo;它仍旧大声呼喊。

这天，行雷闪电，我憬然有悟：猫，缺乏爱，因为长期生活在一个&ldo;单亲家庭&rdo;，它一直当我是爸爸，但没有妈妈;它以前还有个可望不可即的女朋友阿花;如今，它除了&ldo;爸爸&rdo;和一条用来磨爪的藤鱼，什么都没有。

面前，就两条路：一、为它找个老母;二、为它找个老婆。简单说，我和它，都该有个伴;起码，其中一个，要有一个伴。&ldo;婚姻，是恋爱的坟墓;你一恋爱，就有可能走向坟墓。&rdo;我问阿灿：&ldo;你怕不怕坟墓?&rdo;&ldo;你不恋爱，也会走向坟墓。我要咬死你，送你去坟墓!&rdo;它说;我肯定，它是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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