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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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第1页）

兼并后不到数月，一份来自巾央纪检监察千部（&ldo;御史&rdo;）董俊翰的报告，就引起了中央的重视。根据董的报告，收购旗昌其实是招商局的一个败笔，固定资产添置过多过快，运力大跃进，一下一子从1185488吨上升到3052618吨，看似红火，但不仅前期耗资巨大，而且维护费用惊人，船多货少，收取的运费甚至不够开支，导致每月亏损五六万两。

董俊翰建议中央应该设立专门的大臣主管这一巨大的&ldo;国资&rdo;，或者干脆停止官办，完全民营，政府只起监管的作用，从而减轻国家的负担。

李鸿章的回复是傲慢的。他先给中央写了封短信，认为董俊翰是&ldo;少见多怪&rdo;，&ldo;凡创办一事必有议其后者，多端指责&rdo;，并且感谢中央对新生事物的保护。之后，李鸿章又上了一个长长的报告，全面否认了董俊翰的几乎所有指责。但从李鸿章的报告中，也可以看出其从旗昌收购而得的是怎样一笔资产：&ldo;拟令该局（招商局）逐加挑剔，将旗昌轮船年久朽敝者，或拆料存储以备修配他船，或量为变价归还局本。&rdo;但是，变卖船只一定要注意不能给&ldo;中外流氓&rdo;，以免他们&ldo;减价相挤&rdo;。李鸿章否认收购旗昌轮船后，导致资产闲置，而将其责任归咎于怡和、太古等外资轮船公司的价格战，&ldo;若无外人倾挤，江面生意尚旺，船只不至闲搁&rdo;。

李鸿章对招商局的种种维护，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将其上升到国家利权，甚至&ldo;关系国体&rdo;的高度，从而将对于招商局的批评或攻击统统归入对国家的不负责任之列，他甚至技巧性地回避出现&ldo;华商&rdo;二字，代之以&ldo;中华&rdo;。

最早建议中央兼并旗昌轮船公司的太常寺卿陈兰彬，在那份主题为&ldo;自强必先求富&rdo;的奏折中，第一次列举了招商局对&ldo;民族&rdo;和&ldo;国家&rdo;的贡献：招商局成立前，外资航运业在华年获利7877万余两，招商局成立后，外资航运业在三年才获利8136万两，简单比较就可以得出：&ldo;合计三年中国之银少归洋商者，约已1300余万两，将来扩而充之，中国可以自操其利。&rdo;

薛福成估计，招商局成立六七年来，将中国航运利权收回了35（《筹洋当议》），而李鸿章日后也说：&ldo;创办招商局十余年来，中国商民得减价之益而水脚少人洋商之手者，奚止数千万，此收回利权之大端。&rdo;

这些意气风发的激情文字，或许能大长中国人民志气，但未必能大灭帝国主义威风。在洋洋洒洒的慷慨陈词背后，陈兰彬们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一个最为基本的前提：作为招商局假想敌的&ldo;洋商轮船&rdo;，其实，大半还是披着&ldo;洋皮&rdo;的华商。招商局&ldo;为国&rdo;截下的那些银两，本就基本不会外流。

其实，在李鸿章请求恭亲王设立招商局的报告中，一个很重要的理由就是：华商资本大量以假外资的名义出现，既导致国家尊严受损，又使华商易受外商要挟。李鸿章说：&ldo;近年华商殷实狡黯者多附洋商名下，如旗昌、金利源等行，华人股份居其大半。闻本利不肯结算，暗受洋人盘折之亏，官司不能过问。&rdo;成立轮船招商局，可以&ldo;使华商不至皆变为洋商，实足尊国体而弧隐患，尤为计之得者&rdo;。值得注意的是，李鸿章并没有分析阐述何以&ldo;华商殷实狡黠者多附洋商名下&rdo;。也就是说，大清国的衮衮诸公们，其实自始至终都十分清楚，在星条旗和米字旗的护卫下，在金发碧眼的洋人的背后，真正的竞争者却是自己的同胞。

而更为吊诡的是，在这些为国企高唱的赞歌声中，普遍只提营业额，而不提利润，因为在那逐年递增的营业收入背后，是连年的亏损。招商局将自己打扮成推动gdp不断上升的英雄，一转身又从国家的兜里掏走大把银子，去填补利润败血症的无底洞。

在高高举起民族主义大旗的时候，招商局从中央拿到了特殊的政策。先是江苏、浙江的漕米，然后扩展到长江中游地区的漕米，随后，&ldo;滇之铜斤，蜀之灯木，江、浙之采办官物，直、晋之贩粮，鄂茶、鄂盐&rdo;等，均被其垄断运输。而且，李鸿章不断地为招商局向中央伸手，要求提高运费，理由就是在&ldo;外商&rdo;的价格挤压下，经营亏损。

财政部（&ldo;户部，&rso;）最后被逼急了，向中央提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报告，指责&ldo;招商局十余年来，不特本息不增，而官款、洋债，欠负累累，岂谋之不臧哉？&rdo;报告认为，招商局的问题在于&ldo;不得其人，出人之经，不能讲求撙节&rdo;，却将亏损归咎于诸如&ldo;海上用兵&rdo;（海战）之类的外部原因。报告要求，招商局&ldo;既拨有官款，又津贴以漕运水脚，减免于货税，其岁入岁出之款，即应官为稽察&rdo;，应责成南北洋大臣，将&ldo;现存江海轮若干只，码头儿处，委员商董衔名，及运脚支销，分别造报&rdo;，这是清产核资；&ldo;此后总办如非其人，原保大巨应即议处&rdo;，这是希望从国企企业千部任命的源头抓起。但是，这份报告连一星水花都没溅起。

招商局的经营，直到与外资的怡和、太古两家航运公司&ldo;订利益均享之约，始免互相倾挤，而其利渐著&rdo;。

一家打着国有旗号的行业垄断者，最后不得不靠与自己公开反对的外敌结为寡头同盟，才得以生存，却依然高喊着&ldo;利权&rdo;、&ldo;中华&rdo;等政治口号，纷飞的唾沫溅满了史册，一百年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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