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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1(第3页)

秦桑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这天倒是难得的晴好,山间空气极佳,天蓝如洗,白云似练,远近青峰如黛。这一路到山顶皆是柏油马路,说是爬山,其实来避暑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坐汽车去山顶。而且这芝山虽高,山顶处地势却极是平缓,远远一大片开阔地,铺了碎石,充作停车场。下了车之后再往上走百来步,便是芝山的最高处——掇翠亭。

山间风大,秦桑本来披了一件哔叽的斗篷,被风吹得翻飞起来,露出里面莲青色的里子,倒有些娇怯不胜之态。易连恺难得心情好,叫人打扫了亭子,听差忙着在石椅上铺了褥垫,又在石桌上排开了酒菜,易连恺这才对秦桑说:“怎么样?这个地方野餐,是不是有点像北欧的风景呢?”

秦桑初嫁过来的时候,易连恺曾极力主张要去北欧度蜜月,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出国游玩。偏偏秦桑病了一场,方才作罢。今天秦桑也格外的随和,坐下来陪他喝了半杯白葡萄酒,吃了一些蛋糕之类的点心。她本来就不会饮酒,此时已经双颊微红。易连恺便笑话她:“简直和小孩子一样,平日吃点米酒都会醉了,今天还逞能喝葡萄酒。”

秦桑侧过脸去看风景,这里是芝山最高处,俯瞰望去,一大片碧绿如绸的畅湖尽收眼底。而远处一道白银似的曲水,正是顺江。江水蜿蜒流进畅湖,复又曲折向南泻出。极目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城郭,那便是江左重镇昌邺。她心中思绪万千,到了此时,禁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她叹气的声音本来微不可闻,只觉得脸上一凉,却是易连恺捏住了她的耳坠子,轻轻拉了拉,问:“做什么要唉声叹气的?”

那些听差本来都避到了亭外,亭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秦桑仍旧把他的手挡开了,说道:“叫人看见。”

易连恺心情好的时候,并不甚计较。只管在她脸上一拧,说道:“那么,把你的心思说出来我听听。”

秦桑说:“我能有什么心思呢?你若肯对我和气一点,叫我少在父亲面前替你遮掩,也就罢了。”

易连恺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有点儿怕易继培,但这时候山高皇帝远,老父远在符远,却是不用忧心忡忡。便只对她笑了笑:“一年到头也不过回老宅子里应个卯,看把你愁成那样!”

秦桑说:“我正要和你商量呢,这次回去,总得给大哥大嫂,还有二哥二嫂带点儿东西,才算是节礼。”

易连恺却甚是不以为然,说道:“老大倒也罢了,老二那里,要什么没有?凭这天下有的,他都已经有了,咱们还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秦桑道:“我们别居在外,总不能空手回去呀。”

易连恺笑道:“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在愁钱。放心吧,这点款子我替你想法子,你就别愁了。”

秦桑知道他一个差事都没有,不过易继培偏疼小儿子,私下里每年总会拨一笔款子给他。而高佩德又刻意巴结,所以易连恺在好几间银号洋行都有干股,花起钱来自然是大手大脚。秦桑手里拿着那装酒的高脚水晶杯子,指甲无意识地划着剔亮照人的杯壁,口中却说:“你以为我是和你要钱来了?”

易连恺道:“我知道你不是和我要钱来了。”他凑近了却在她耳畔低笑,“你是想我了对不对?”

秦桑本来就双颊晕红,此时扫了他一眼,说道:“你有点正经样子行不行?”

易连恺说道:“我现在都很正经啊,是你自己心里不正经,才会觉得我不正经。”

秦桑知道他素来说话就是这种腔调,若是认真计较下去,又会没完没了,于是道:“那我跟你说正经事吧,我舅舅家的一个远房侄子,不晓得得罪了什么人,被人诬陷是革命党。这位表哥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我知道这罪名是子虚乌有。麻烦你给找人关说关说,若能确定是误捕,就放了吧。”

易连恺却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情我可不干,上次为了老王的外甥,我作保把人给弄出来了。结果不知道怎么让老二晓得了,在父亲面前告了我一状,说我干涉军务,这样的事我再不做了,省得让人忌惮。”

秦桑知道他们兄弟貌合神离,尤其易连恺是庶出,跟嫡出的老大老二素来有点格格不入。好在易连恺除了花天酒地,其他一概不感兴趣。易继培见他着实不成材,只得给他操办完婚事,就打发他避居昌邺,省得留在眼前生气。而易连恺自然也巴不得,离了老父跟前,更好胡作非为。

秦桑搁下酒杯,却向着他慢慢笑了笑:“你既然觉得为难,那么我跟大嫂说去,也是一样。”

易家长媳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是自幼定的老亲。自从易连怡瘫卧在床之后,易家还曾经提过退聘,结果被这位大少奶奶一口回绝。就这么一位旧式的女子,只会背《女诫》、《女训》,谨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礼,过门后十余年,直到如今每日仍旧是大襟裙子,连洋装都不曾穿过,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偏越是这样,越是为易继培器重,一再对人言道,敬重这位长媳守约下嫁。易继培的原配去世之后,家里内宅倒都是这位大少奶奶当家。易连恺一想到那位小脚伶仃的大嫂就忍俊不禁,说道:“亏你想得出来,她难道会有办法?”

“长嫂如母,这样的事你又不管,叫我指望谁去?只好跟大嫂说说,烦她想想法子。”

易连恺的脸色果然阴沉下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似乎“哼”了一声。秦桑见他神色不豫,便笑道:“算了,只当我没提过。”

易连恺却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想把谁捞出大牢,连这样的激将法都使出来。”

秦桑听他如是说,便默然不再做声。时值正午,山底畅湖反映日色,便如一面硕大无朋的巨镜,波光粼粼,又如万千金蛇,细飞狂舞。那些细碎的金色光影,映在易连恺所戴墨镜镜片之上,便如两簇莫测的光影,跳跃闪烁。只看不清镜片底下,他到底是何脸色。过了半晌,才听到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巴巴地上山,也是为了这件事,对不对?”

秦桑将脸转开去,却不防他一伸胳膊,将石桌上杯盘碗盏诸物,统统都扫在了地上,“哗啦啦”跌得粉碎。亭外的听差本来见他们俩说话,都已经退出了老远。此时听到声音方才赶过来,一看易连恺正在大发雷霆,个个都屏息静气,站在那里不敢动弹。秦桑本来坐在桌前,碗盘的碎片四处飞溅,有好些碎瓷屑溅到了她的旗袍下摆上,她只是眉头微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易连恺再不与她说话,掉头就走。宋副官连忙跟上去,隐约听到他似乎在劝说什么,易连恺却一言不发,气冲冲就走掉了。

余下几个听差,这才发现秦桑手上被碎片划拉了一个口子,韩妈“哎哟”了一声,连忙上前来用干净手绢将伤口压住了,又说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又闹起来了?”秦桑却倒不在意似的,懒懒地站起来,说道:“回去吧。”

回去别墅之后,韩妈又用纱布替她重新包了伤口,秦桑也不理会易连恺去了何处。到了晚间,厨房问开饭,也只她一个人下楼来吃。韩妈担心她为了此事生气,秦桑却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一连几日,易连恺连个照面都不打,不知道带着一帮跟班又到哪里胡混去了。这日秦桑起来,韩妈便劝她出去散步,说道:“少奶奶总闷在家里也不好,到底来山上一趟,俗话说六月潭七月瀑,不到芝山不显福。您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秦桑也是可有可无的样子,禁不住韩妈再三地劝说,于是换了身方便走路的素净衣裳,去看六月潭。

她的本意,是想去潭边走走,因为六月潭与七月瀑都是芝山的胜景,而易连恺每次上山来避暑,总免不了要有一份闲情逸致,去六月潭钓芝山特产的黑骨鱼。他素来一生气就不见踪影,秦桑想着那件事情,还是得见着他才能慢慢见机行事。此时她一个人都没有带,自己沿着山路迤逦而去。好在这一路直到六月潭,都是极平阔的青石砌成,路上偶尔遇见抬滑竿的轿夫,打量一眼她的衣着打扮,也并不上来兜揽生意。所以秦桑独自慢慢走上山去,倒是十分清静。

此时日出不久,山中薄雾渐散,风吹来倒是略有初秋的凉意。秦桑穿着一双平底软缎鞋,走得并不吃力。她本心不在风景,所以只顾着低头走路,过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六月潭边。这时分潭边只歇着一顶滑竿,两个轿夫坐在山石上抽烟袋,操着一口乡音,一问一答,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还有一个卖山中野果的老妪,把竹篮搁在石上,自顾自在潭中汲水。六月潭虽名为潭,其实是个小湖,只是水极深,清澈几能见底。潭水隐隐似泛着湛蓝,映出天上静静的流云,倒仿佛琉璃一般。秦桑立在潭边看了一会儿水,忽然听见林中阵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富商模样的人,前呼后拥地来垂钓,听差随从拿着钓钩、鱼竿、方凳之属,池畔顿时嘈杂不堪,秦桑便抽身沿着山路往七月瀑去了。

这一路往七月瀑,倒难得一个人也没有。山路上静悄悄的,偶尔只听见树林深处,不知什么鸟儿在宛转鸣唱。七月瀑位于六月潭上游,一瀑七折,虽不壮丽,但极为幽美,是难得的寻幽访胜之地。走了好一会儿,穿过密林,远远就听见瀑布哗哗的水声,待山路绕过一大块青石,不觉水雾扑面而来,原来银练似的瀑布,已经挂在了眼前石壁上。

青石条砌的山路因为被瀑布溅湿,长满了青苔,所以滑滑的甚是不好走。秦桑一边仰脸看着瀑布,一边继续朝上走,忽然听到有人叫道:“当心脚下!”

秦桑低头一看,原来石砌中间稍凹,却汪着水,自己这一脚踩下去,鞋子可是完了。她小心翼翼地绕过瀑布,这才抬头瞧见提醒她的人。原来那人坐在瀑布边一大块青石上头,正好可以望见来人的山路。那人见她仰起脸来,便对她笑了一笑。

秦桑见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便道了一声:“thankyou。”

那人倒“咦”了一声,问道:“你是哪个学堂的?也是上山来写生的吗?”

秦桑这才发现他身旁搁着画架,不过并没有支起来。他见她不答话,便自顾自笑了笑:“这里的美景太令人沉迷了,我实在没办法画出来,所以就坐在这里看着,一看就看了几个钟头。”他朝着秦桑招了招手,“你上来看看,从这上头看瀑布,角度完全不一样。”一边说一边就起身往下,远远朝她伸出手来。

秦桑本来读的就是新式的大学,所以倒没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守旧思想。毫不犹豫借了他这一携之力,攀上了大石。果然从这大石之上看瀑布,更加的曲折秀丽。四处飞溅的水花似霰雪一般,纷扬四散。最有意思的是,水雾映着日光,竟然隐隐有一条小小彩虹。随着水雾被风吹动,潋潋流动,说不出的绮丽娇绚。

“好看吧?”

“好看。”

那人得了她这一声赞,倒仿佛在赞自己似的,喜滋滋地对她说:“其实这山里的好处,全在一个静字。可恨每到夏日,便人山人海,挤得几乎跟方家桥没有两样。”

方家桥是昌邺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地名中虽有一个桥字,其实是条马路,马路两旁全是大百货公司与洋行,平日人潮汹涌,电车丁当,最是拥挤不堪。秦桑听他这样打比方,不由得笑了笑,问他:“你也是昌邺人?”

“我原籍符远。”他说道,“不过家搬到昌邺十年了。”

秦桑听他说是符远人,心里便不由得留了神。他又问:“你呢?你还在上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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