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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几百个年轻心脏压抑的跳动声。高一年级的全体学生,连同那个小小的、略显突兀的预科班,此刻都像被无形的力量按在座位上,听着讲台上那位以严厉和渊博着称的年级主任,进行一场关于时空物理前沿的讲座。
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浮动的微尘中切割出明暗的界限。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金石之质,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因此,传统的线性时空观早已被证明是狭隘的。我们所处的宇宙,更像是一张巨大、复杂且时刻处于脉动中的薄膜,引力是其固有的涟漪,而所谓的时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可能只是某种更高维度上的投影,甚至不具备均匀流逝的特性。”
台下的大多数高一学生,脸上是混合着敬畏与茫然的空白。这些概念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
主任想试试自己麾下弟子的见识,他提问一些学生的看法。几个被随机点名的正式高一学生站起来,磕磕绊绊地试图回应,说出的无非是些“时间就是金钱”、“要珍惜时间努力学习”之类正确而无用的答案,引得台下隐隐有些骚动,又被主任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主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显然对这些幼稚的回答不甚满意。
预科班的区域里,几个衣着光鲜的男生互相交换着戏谑的眼神,嘴角撇着,对台上主任的“高深”和台上同学的“蠢笨”一同表示着无声的轻蔑。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前排一个坐得笔直的背影——张亮。
张亮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暗流毫无所觉。他的指尖在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只有寥寥几个词:“脉动”、“涟漪”、“非均匀”、“观测者?”。
其实他早就有所思考,只是没有机会表达。听到高一学生的回答后,张亮猛地一只手高高举起来。在弥漫着压抑与尴尬的寂静里,这只举起的手臂显得格外突兀。
主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以及审视。“这位预科班的同学,你有什么看法?”
张亮站起身,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姿却有种奇异的稳定感。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并不洪亮,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主任,我想到的是卡西米尔效应在微观尺度对真空涨落的影响,以及它与您刚才提到的宏观时空涟漪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全息原理上的联系?如果我们无法直接测量时空本身的‘弹性’,是否可以通过观测这些量子涨落的统计特性,间接推断……”
他没有引用任何课本上的名言警句,而是直接切入了一个具体的物理模型。话语里带着些许生涩,显然某些概念对他而言也并非完全熟悉,但那种思考的角度和试图建立连接的意图,让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会场更静了。那几个预科班的男生也收起了嬉笑,愕然地看向张亮,像是不认识这个同班同学。
主任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而是带着浓厚的兴趣:“等等,你叫什么名字?预科班现在已经开始讲这些了?”
“我叫张亮。是……我自己看的一些杂书。”张亮回答。
一打听,果然是那个传说中被校长亲自点将,从偏远学区破格录取的“怪才”。主任当即拍板,这个学生,不必再走预科流程,直接插入高一年级学习!
消息像一阵风般传开。
高一年级的学业压力,如同骤然收紧的绞索。课程深度、进度,都与预科班不可同日而语。大量的新概念、复杂的推演、刁钻的习题,让许多正式生都叫苦不迭。然而,对半届插班高一年级的张亮而言,这种压力却转化成了某种奇异的感觉。越是艰深,越是复杂,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与探究欲。他像一块干燥得龟裂的海绵,疯狂汲取着一切知识的水分。
也正是在这里,他听说了“怪老师”的名头。
李老师,负责高一部分前沿物理拓展课程,据说曾在某大学顶尖研究所工作过,因“理念不合”而离开,到了这所高中。他头发总是乱糟糟的,眼神时常飘忽,仿佛心神总有一部分滞留于另一个维度的时空中。他的课,逻辑跳跃极大,时常提出一些在同行看来“走火入魔”的猜想,比如“时间粒子假说”、“意识对时空稳定性的锚定作用”等等,被大多数师生视为异类,避之唯恐不及。
张亮却鬼使神差地,在一次课后留了下来,拿着笔记本,指着上面一个他自己推导时遇到的、与李老师某个“荒谬”猜想相关的悖论,怯生生地提问。
李老师浑浊的眼睛在那一刻,骤然亮起一丝微光。
从此,学校西北角那间堆满了过期期刊、废弃仪器和写满复杂算式黑板的破旧办公室,成了张亮的第二个“家”。这里的气味混杂着旧纸、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臭氧的味道。李老师说话依旧颠三倒四,逻辑链时断时续,但偶尔迸发出的火星,却恰恰点燃了张亮脑海中那些沉寂的柴薪。
“……脉动,不是平滑的,懂吗?是‘咔哒’、‘咔哒’的,像钟表,但齿轮是破碎的……精神力,或者说高度凝聚的意念,或许能……能像手指一样,去……去触碰那齿轮的锯齿,哪怕只是让它的转动,滞涩或者滑脱那么一瞬……”李老师挥舞着粉笔,在黑板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纠缠的螺旋线,白色的粉尘簌簌落下。
张亮屏息听着,意识深处,那本古籍中关于“刹那芳华”的模糊描述,与李老师这些支离破碎的呓语,竟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融合。他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精神力,以及那源自未知深处的、具有吞噬特性的奇异力量,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鸣的频率。
一天深夜,他独自在空旷的操场上,仰望星空,再次尝试。这一次,他不再强行去“推动”或“拉扯”,而是按照李老师暗示的,将自己的精神感知凝聚到极致,如同探出一根无形无质、纤细无比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去“抚摸”周围那无所不在却又虚无缥缈的时空结构。
找到了!
并非肉眼可见的波纹,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存在于感知层面的“褶皱”或“凹凸”。他用意识,轻轻“碰”了其中最近的一丝。
刹那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感受席卷了他。仿佛整个世界,连同他自己,被投入了一种粘稠而又滑腻的介质中。周围的声音——远方的虫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发生了极其细微的畸变,拉长或者压缩,无法分辨。他感觉自身周围的时间流速,发生了改变!那种变化细微到令人发指,也许只有万分之一秒的差异,快慢在瞬间交替,如同幻觉,转瞬即逝,难以捕捉,更遑论控制。
但他确实做到了!主动地,以自身为桥梁,再次进入了那“刹那芳华”的状态!虽然依旧短暂,依旧难以把握,但比起第一次无意识的触发,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触碰”的过程!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某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与震撼。
能力的增长,并未改变张亮在预科班那群“旧同学”眼中的形象。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屑于去了解他的任何改变。
以赵峰为首的那几个,家世显赫,靠着钞能力和关系网进入预科班,平日里横行霸道,视刻苦努力的张亮为异类,是“卷王”、“书呆子”的典型代表。张亮被破格提拔入高一,更是刺痛了他们那建立在家族权势上的脆弱自尊。
这天下午,放学时分。张亮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厚重大部头,穿过连接主教学楼和实验楼的那条林荫道,想绕开人群,安静地回宿舍消化李老师今天提到的几个关键点。
“哟!这不是咱们的‘天才’张亮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赵峰带着他的两个跟班,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了路中间。他们刚从外面疯回来,浑身汗味,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
“抱着这么多书,准备去拯救世界啊?”赵峰嗤笑着,走上前,用手指重重戳了戳张亮的胸口,“听说你去了高一,很得意嘛?是不是觉得跟我们这些‘学渣’混在一起,掉价了?”
张亮皱了皱眉,不想纠缠,侧身想从旁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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