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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两人相逢自然是喜事,张亮带着玄玶子返回那诛杀阵之中,这里是目前他所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
看到张亮竟然能够轻松掌控这样玄妙的大阵,玄玶子的心放了下来,开始慢慢给张亮讲述他的遭遇。
如今的世人叫他老疯子。当然,这不是他本来的名号。曾经,他有一个响彻整个位面的尊称——“凌天君”,无相境后期,触摸规则壁垒,只差临门一脚便可挣脱此界束缚,飞升那传说中的上界。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威势?言出法随,天地共鸣。
可如今,只剩下老疯子这个绰号。
他也习惯了这个称谓,破旧不堪、沾满污渍的袍袖,花白的头发胡乱纠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从发丝缝隙里,偶尔泄出一点锐利如昔,却又沉淀了无尽沧桑与痛楚的光芒。他体内,曾经浩瀚如海、奔流不息的灵力,如今只余一条孱弱的溪流,在太虚境大圆满的堤坝内,死气沉沉地流淌着。这堤坝,看似只差一步就能冲破,重返无相,可这一步,就是天堑。只因位面规则所限,无相境的名额已满,后来者,再难登临。
他记得那一战。虚空破碎,魔气滔天,域外邪魔如潮水般涌来,侵蚀着这个世界的根基。是他,凌天君,挺身而出,以无上神通鏖战邪魔首领,最终将其重创逼退,守护了亿兆生灵。可代价呢?他法力耗尽,神魂受损,拖着疲惫不堪的躯体回归。
等待他的,不是鲜花与赞誉,是淬了毒的背叛。
那六个他曾视为道友,甚至不惜指点过的无相境“同仁”——玄冥老祖、玉玑真人、天火尊者、妙音仙姑、金刚法王、幻灭书生——他们联手了。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在他以为回到安全之地的瞬间,六道蓄谋已久的绝杀之光,从最不可能的方向袭来。
“凌天,你太强了,强到让我们寝食难安。”
“飞升?凭什么是你第一个?”
“此界,有我们六个,足够了!”
嫉妒的嘴脸,在那一刻无比清晰。他浴血搏杀,凭借远超同侪的战力与对危险的本能直觉,硬生生从绝杀局中撕开一条生路,代价是道基崩裂,境界如雪崩般一路狂跌,直至太虚境初期,才勉强稳住。
英雄末路,不外如是。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自我了断于荒山野岭之时,他遇到了那个老家伙。
想到此,老疯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似是想笑,又似是极度的心痛,使得他整张脸的皱纹都扭曲起来。
那是怎样一个相遇的场景啊?
一个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老头,蹲在一条臭水沟边,正撅着屁股,用一根树枝,全神贯注地戳着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嘴里还念念有词:“翻,翻,翻!嘿,你倒是给我翻个面儿啊!老夫跟你打赌,你今天要是翻不过来,今晚就炖了你!”
那神态,那举止,活脱脱一个市井老混子,哪里看得出半分修士的气度?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混子”,在他气息奄奄、仇家搜寻的阴影笼罩下,将他拖回了自己的“狗窝”——一个位于山旮旯里,四处漏风,却意外布置着几重极其精妙隐匿阵法的破茅屋。
“喂,没死透吧?没死透就吱一声。”老混子踢了踢他,“看你这一身伤,啧啧,被娘们挠的?”
他当时连瞪眼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这老混子,有个更响亮,或者说更滑稽的名号——三傻老人。不是真傻,而是他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不按常理出牌,视规矩如无物,专干些在旁人看来“吃力不讨好”、“傻透气”的事情。管你是什么宗门嫡传,还是世家子弟,只要被他撞见不平事,抡起他那根黑不溜秋的烧火棍就上。
可就是这么一个“三傻”,在他境界跌落谷底,受尽世间冷暖,连昔日门下弟子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收留了他,用各种稀奇古怪却行之有效的方法,帮他调理伤势,稳固境界,甚至搜寻天材地宝,助他一点点恢复。
没有三傻,他早就化作一堆枯骨,连“老疯子”这个名号都不会有。
两人脾性相投,都是一般的嫉恶如仇,一般的看不惯那套虚伪做派。一个曾是巅峰跌落,看透人心鬼蜮;一个从来混不吝,只认心中尺规。于是,一疯一傻,凑到了一起。
老疯子在他的帮助下,艰难地恢复到了太虚境大圆满。可也止步于此了。就在他跌境期间,一位卡在太虚境大圆满多年的老怪,侥幸突破了。位面规则之下,无相境之位已满,他这条路,断了。
希望彻底熄灭。
但他们没有沉沦。既然回不到巅峰,那就用这太虚境大圆满的修为,做点该做的事。两人结伴,游走世间,专管不平事。哪里有权贵欺压良善,哪里有魔道屠戮生灵,哪里就有他们疯疯癫癫、看似胡闹却又凌厉无比的身影。一个“老疯子”,一个“三傻老人”,名头渐渐在底层修士和凡俗百姓中传开,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侠盗”或者说“瘟神”,令某些人恨得牙痒痒,却又抓不住、打不过。
近几年,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天下间的混乱迹象越来越多。一些边陲小镇莫名被屠,灵气节点异常波动,小门小派间冲突加剧,背后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种种迹象,都与当年邪魔入侵前的征兆,隐隐吻合。
“是那些阴魂不散的杂碎,又想卷土重来了。”老疯子盯着崖底翻涌的云海,声音沙哑。
三傻老人当时就蹲在他旁边,抠着脚丫子,闻言撇撇嘴:“那几个老王八蛋,现在眼里只有他们屁股底下那个位子。整天就知道互相提防,谁露头就打谁,指望他们防范邪魔?不如指望老母猪会上树!”
老疯子沉默。他知道三傻说得对。那几个背叛者,如今高踞云端,享受着众生的供奉,却早已失了守护之心,只剩下对权力和地位的贪婪。邪魔?只要没打到他们家门口,他们恐怕乐得见到底下乱一乱,好方便他们清除异己,巩固统治。
“不能这么下去。”老疯子缓缓道,“邪魔在暗,我们在明。他们想搅浑水摸鱼,我们若只是被动应对,迟早会被他们找到漏洞,酿成大祸。”
三傻老人停下了抠脚的动作,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意思是?”
老疯子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他们把水搅浑,需要时间,需要隐蔽。那我们,就帮他们把水提前搅浑!把这潭死水,彻底搅翻天!”
“让混乱来得更猛烈些,让所有宗门,所有势力,都提前紧张起来,都睁大眼睛盯着四周!让那帮想摸鱼的邪魔,无处下手!”
三傻老人愣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妙啊!老疯子!真他娘的妙!咱们去当这个搅屎棍!让那几个老王八蛋坐不稳,让所有装睡的人都他娘的给老子醒过来!”
于是,计划开始了。
他们不再仅仅针对具体的不平事,而是开始有选择地“制造”混乱。
他们潜入雄踞一方的黑木崖,不是杀人,而是将崖主珍藏的、准备用于冲击瓶颈的“九转还魂草”偷梁换柱,换成一株外形相似却毫无用处的“梦魇花”,导致黑木崖主闭关失败,元气大伤,其对周边区域的压制力大减,引得原本被压服的几个附属势力蠢蠢欲动。
他们闯入以炼器闻名的天工坊,没有抢夺神兵利器,而是悄悄修改了几处核心炼炉的阵法符文,导致一炉即将成型的高阶法宝在关键时刻炸炉,火光冲天,声震百里,天工坊损失惨重,声誉大跌,其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瓜分市场。
他们甚至伪装成神秘高手,在两大世家的边界之地制造摩擦,挑起争端,让原本就关系紧张的两家险些爆发全面冲突。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的“意外”和“冲突”在各地上演。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许多宗门和世家确实被惊动了,加强了戒备,开始排查内部,互相猜忌。水,确实被搅浑了。
效果似乎不错。
但老疯子心头的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太顺利了。有些他们只是埋下引线,尚未点燃,冲突却自己爆发了,而且爆发的程度和方向,有时会微妙地偏离他们的预期。仿佛,除了他们,还有另一双手,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而且手段更隐蔽,目的更叵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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