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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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原是个宦家子弟，为了奸狡诡谲，残忍刻薄，恃了势力，专一欺邻吓舍，损害良善触着他的，风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荡产，方才罢手。手下用一班如狼似虎的奴仆，又有几个助恶的无赖子弟，日夜合做一块，到处闯祸生灾，受其害者无数。不想却遇了一个又似他的，轻轻捉去，打得个臭死。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脚，反问输了。因收了幌子，自觉无颜，带了四五个家人，同那一班恶少，暂在庄上遣闷。那庄正在长乐村中，离秋公家不远。

一日早饭后，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闲走，不觉来到秋公门前。只见篱上花枝鲜媚，四周树木繁翳，齐道：&ldo;这所在倒也幽雅，是那家的?&rdo;家人道：&ldo;此是种花秋公园上，有名叫做&lso;花痴&rso;。&rdo;张委道：&ldo;我常闻得说庄边有什么秋老儿，种得异样好花，原来就住在此。我们何不进去看?&rdo;家人道：&ldo;这老儿有些古怪，不许人看的。&rdo;张委道：&ldo;别人或是不肯，难道我也是这般?快去敲门!&rdo;那时园中牡丹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了，正将着一壶酒儿，两碟果品，在花下独酌，自取其乐。饮不上三杯，只听得砰砰的敲门响，放下酒杯，走出来开门一看，见站着五六个人，酒气直冲。秋公料道必是要看花的，便拦住门口道：&ldo;列位有甚事到此?&rdo;张委道：&ldo;你这老儿不认得人么?我乃城里有名的张衙内。那边张家庄，便是我家的，闻得你园中好花甚多，特来游玩。&rdo;秋公道：&ldo;告衙内，老汉也没种甚好花，不过是桃杏之类，都已谢了，如今并没别样花卉。&rdo;张委睁起双眼道：&ldo;这老儿恁般可恶!看看花儿，打甚紧，却便回我没有!难道吃了你的?&rdo;秋公道：&ldo;不是老汉说谎，果然没有。&rdo;张委哪里肯听，向前叉开手，当胸一拳，秋公站立不牢，踉踉跄跄，直闪开半边。众人一起拥进。秋公见势头凶恶，只得让他进去，把篱门掩上，随着进来，向花下取过酒果，站在旁边。众人看那四边花草甚多，惟有牡丹最盛。那花不是寻常玉楼春之类，乃五种有名异品。那五种?黄楼子，绿蝴蝶，西瓜瓤，舞青猊，大红狮头。

那花正种在草堂对面，周围以湖石拦之，四边竖个木架子，上覆布幔，遮蔽日色。花木高有丈许，最低亦有六七尺。其花大如丹盘，五色灿烂，光华夺目。众人齐赞好花，张委便踏上湖石去嗅那香气。秋先极怪的是这节，乃道：&ldo;衙内站远些看，莫要上去。&rdo;张委恼恕他不容进来，心下正要寻事，又听了这话，喝道：&ldo;你那老儿住在我这庄边，难道不晓得张衙内名头么?有恁样好花，故意回说没有。不计较就够了，还要多言!哪见得闻一闻就坏了花?你便这般说，我偏要闻!&rdo;遂把花逐朵攀下来，一个鼻子凑在花上去嗅。那秋老在旁，气得敢怒而不敢言。也还道略看一会就去，谁知这厮故意卖弄道：&ldo;有恁样好花，如何空过?须把酒来赏玩。&rdo;分咐家人快取。秋公见要取酒来赏，更加烦恼，向前道：&ldo;所在蜗窄，没有坐处。衙内只看看花儿，酒还到贵庄上去吃。&rdo;张委指着地上道：&ldo;这地下尽好坐。&rdo;秋公道：&ldo;地上龌龊，衙内如何坐得?&rdo;张委道：&ldo;不打紧，少不得有毡条遮衬。&rdo;不一时，酒肴取来，铺下毡条。从人团团围坐，猜拳行令，大呼小叫，十分得意。只有秋公骨笃了嘴，坐在一边。

那张委看见花木茂盛，就起了不良之念，思想要吞占他的。斜着醉眼，向秋公道：&ldo;看你这蠢老儿不出，倒会种花，却也可取，赏你一杯。&rdo;秋公哪里有好气答他，气愤愤地道：&ldo;老汉天性不会饮酒，不敢从命。&rdo;张委又道：&ldo;你这园可卖么?&rdo;秋公见口声来得不好，老大惊讶，答道：&ldo;这园是老汉的性命，如何舍得卖!&rdo;张委道：&ldo;什么性命不性命，卖与我罢了。你若没去处，一发连身归在我家，又不要做别事，单单替我种些花木，可不好么?&rdo;众人齐道：&ldo;你这老儿好造化，难得衙内恁般看顾，还不快些谢恩!&rdo;秋公看见逐步欺负上来，一发气得手足麻软，也不去睬他。张委道：&ldo;这老儿可恶!肯不肯，如何不答应我?&rdo;秋公道：&ldo;说过不卖了，怎的只管问?&rdo;张委道：&ldo;放屁!你若再说句不卖，就写贴儿送到县上去!&rdo;

秋公气不过，欲要抢白几句，又想一想，他是有势力的人，却又醉了，怎与他一般样见识?且哄了去再说。忍着气答道：&ldo;衙内纵要买，必须从容一日，岂是一时急骤的事?&rdo;众人道：&ldo;这话也说得是。就在明日罢。&rdo;

此时都已烂醉，齐立起身。家人收拾家伙先去。秋公恐怕折花，预先在花边防护。那张委真个走向前，便要踹上湖石去采。秋先扯住道：&ldo;衙内，这花虽是微物，但一年间不知费多少工夫，才开得这几朵。假使折损了，深为可惜。况折去不过二三日就谢了，何苦作这样罪过?&rdo;张委喝道：&ldo;胡说!有甚罪过?你明日卖了，便是我家之物，就都折尽，与你干!&rdo;把手去推开。秋公揪住，死也不放，道：&ldo;衙内便杀了老汉，这花决不与你摘的!&rdo;众人道：&ldo;你这老儿其实可恶!衙内采朵花儿，值什么大事，装出许多模样!难道怕你就不摘了?&rdo;遂齐走上前乱摘，把那老儿急得叫屈连天，舍了张委，拼命去拦阻，扯了东边，顾不得西首，顷刻间摘下许多。秋公心疼肉痛，骂道：&ldo;这般贼男女，无事登门，将我欺负，要这性命何用?&rdo;赶向张委身边，撞个满怀，去的势猛，张委又多了几杯酒，立脚不住翻筋斗跌倒。众人都道：&ldo;不好了，衙内打坏也!&rdo;齐将花撇下，便赶过来要打秋公。内中有一个老成些的，见秋公年纪已老，恐打出事来，劝住众人，扶起张委。张委因跌了这交，心中转恼，赶上前打个只蕊不留，撇作遍地;意犹未足，又向花中践踏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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