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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第1页）

第九章民国三十三年六月十日（2）

苏铁心头咯噔一声，迅速镇定下来，也不开口，轻轻将他拉起来，在众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下径直带到后院，秀秀从厨房探出头来，一跤跌倒在门口，地上顿时见了红。

不过，她似乎毫无知觉，迅速起身，默默打好热水送到苏铁面前，回去的时候再次跌在原地，作势要起来，撑了两三次，终于放弃努力，这一次真的是没有力气起身了。

苏铁拧好毛巾，以做内科手术般的小心为毛坨擦脸，一边尽力拍着他，想让他停止颤抖，然而，他的努力完全没有作用，毛坨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奋力睁开红肿的眼睛，转身冲着小满嘶吼：&ldo;快去报信，我们在浏阳的山路上遇到鬼子了，好多好多人，还有马还有炮，妈妈说他们是从江西萍乡来的，要包围我们……&rdo;

胡长宁听个开头，把牙一咬，迅速去拨电话，那方听了这些话，并无回应，只是放下电话，稍等一会。

这一次，他没有等多久，电话铃响了，赵子立嘶哑的声音从那方传来，犹如隔世。

&ldo;浏阳已经在打了，听情报处的说，有个姓胡的女孤儿院院长在带着孩子转移的路上跟鬼子狭路相逢，胡院长……以身为饵，引开鬼子，保住了……所有孩子。&rdo;

赵子立哽咽片刻，用颤抖的声音道：&ldo;胡先生，您胡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好样的，我代表国家谢谢您！&rdo;

电话垂落下来，胡长宁眼睛发了直，后面的话。什么也听不到了。

后院，毛坨地话还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胡刘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有胡十扑上来救人。苏铁仍然冷静如山，为毛坨一点点擦干净脖子里的淤泥，细细辨识毛坨几乎语无伦次的话语，什么妈妈带了好多孩子，什么妈妈自己饿着。把东西让给孩子们吃，什么妈妈让他和另外两个孩子分头报信，什么妈妈说回家要孝敬太外婆和外公外婆……

苏铁知道，自己决不能慌，决不能垮，女人身体弱，遇到这种事情靠不住，胡长宁不是做大事地人，小满只会瞎胡闹。而毛坨还这么小……

胡十打了温水过来，用颤抖的手放下，苏铁无法面对那惨淡地容颜。对这位老人家的敬意油然而生，用呓语般温柔的声音道：&ldo;。您去歇会。我来！&rdo;

看到小满仍然满面呆滞，胡十突然发了怒。抄起一个火钳砸了过去，喝道：&ldo;快把你姆妈和秀秀背去躺着，快去！&rdo;

小满显然并没回过神来，只是身体已经木然开始行动，先将胡刘氏背到客厅，放在沙发上躺下，瞥了一眼犹如雕塑的胡长宁，又出来背秀秀。

秀秀打开他的手，他仍然固执地将她抱起来，感觉到那轻飘飘地分量，不觉手臂紧了紧，秀秀突然狠下心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衣领低低呜咽，整个身体重了许久，似乎要炸裂开来。

小满脚步一顿，在她耳边咬着牙道：&ldo;还有我！&rdo;

他把秀秀同样放在客厅沙发上，转头扑通跪在胡长宁面前，哽咽道：&ldo;爸爸，姐姐曾经说过，要跟姐夫合葬。我知道，胡家的儿女死在外头的太多了，可是，姐姐胆子小，恋家，不应该孤单单留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想……想把姐姐带回来。&rdo;

胡长宁仍然是一副木然的表情，眸中水花翻滚，一点点抬起右手，以极小的幅度挥了挥。

小满扶着茶几艰难地起身，一步步挪出客厅，看到梧桐树下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壮身影，喉头无数个声音涌动，惟有一个犹如削尖了戳出喉咙，&ldo;表哥，姐姐没了！&rdo;

刘明翰显然已经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泪水在脸上冲出几道黑色痕迹，看起来愈发面目狰狞。他仍然魁梧，仍然很黑，眸中却已经全无光亮，仿似两汪幽幽地深潭。

听到声音，大家齐齐涌来，连胡刘氏也在胡长宁搀扶下出现在客厅门口。

明明分别多年，却无人有重逢的惊喜，刘明翰一张张脸看过去，把这些脸孔于记忆里的笑脸重合，咧了咧嘴，露出几颗白森森地牙齿。

他不咧嘴还好，一笑之下，哭声轰然而起，他一点点把嘴角收回来，垂下头对自己说：&ldo;对不起，妹子，我回来晚了！&rdo;

&ldo;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rdo;

小穆欢欢喜喜地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大家还没看到人，就听他在外头高声叫道：&ldo;小满，快弄点好吃地犒劳我，你家湘湘有喜了！&rdo;

无人回应。小穆冲进家门，看到大家都在，颇有几分诧异，不过很快释然，眼珠一转，蹩到胡十面前伸着手讨赏，&ldo;嘞，你有重外孙了，大喜大喜嘞，表示一下吧！&rdo;

无人回应。小穆这才感觉到诡异的气氛，悄然瑟缩一下，赔笑道：&ldo;鬼子打过来了，我家老哥说让大家都去乡下躲躲。&rdo;

仍然无人回应。

小穆惊惧莫名，迅速扫了一眼，看到少了一个人，登时明白过来，还是有点不敢置信，轻声道：&ldo;湘君姐不是带着孩子撤走了吗？&rdo;

胡十擦了擦泪，终于用颤抖地声音接口：&ldo;湘君遇到鬼子，没了。对了，湘湘怎么样，那里吃得不好，又没人招抚，还是让她回来养胎吧！&rdo;

想到那女子温柔美好的面容，小穆心中骤然收紧，再也笑不出来了，轻轻道：&ldo;顾家听说了，立刻派了人来接，我怕她吃亏，所以才来找你们想办法。&rdo;

第九章民国三十三年六月十日（3）

小满暴跳起来，&ldo;他们到底要不要脸，上次是谁害湘湘的，他们是不是想母子都弄死算数！再说我们小叔叔又不在重庆，出了事谁管，还不是由得他们作弄！&rdo;

&ldo;话不能这么说！&rdo;小穆缩缩脖子，讷讷道：&ldo;老哥坚决要断绝关系，顾伯父亲自来赔礼道歉，不但支持两人的工作，还很感激湘湘肯到衡阳照顾老哥，这一次应该不会出问题的！&rdo;

&ldo;你说不会就不会么！&rdo;苏铁冷笑道：&ldo;他们那些人可没几个好东西，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吃人不吐骨头！&rdo;

胡长宁和胡刘氏交换一个眼色，突然收敛黯然之色，挺直了胸膛走到小穆面前，郑重其事道：&ldo;湘湘现在情况如何，你说真话，我知道她的脾气，总是报喜不报忧，怕我们着急。&rdo;

情况确实不妙，如何说得！小穆手心登时出了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已然明白过来，胡长宁看了看苏铁，想起顾清明跟他不对付，而且他又是外人，不好开口，转而对小满道：&ldo;你快去收拾东西，带点干粮跟小穆一起去衡阳，等湘湘平平安安生了孩子再回来，湘湘要有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办吧！&rdo;

毕竟还是活人比较重要，小满心头百转千折，深深看了秀秀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托付家人，不过，她明明已是胡家的人，哪里用得着托付，是他自己一直被猪油蒙了心！

大姐梦里说得对，他确实不懂事，一直让所有人操心。他突然想起梦中无比清晰的容颜。终于承认，大姐最不放心的还是自己，以至于走的时候也不安心。他只觉心中地狂躁慢慢平息下来。一瞬间成长，无比痛苦地成长。

秀秀哪里舍得。拼命咬住下唇，泪流满面。小满看到这个情形，一阵烈火烧心，终于做出人生中最重大的决定。然而，再耽搁下去。只怕这个院子都出不去。小满狠下心肠，钻进厢房里好一通折腾，将包袱绑在身上匆匆出来。

军中油水寡淡，小穆原本想捞点好吃的，没想到遇到这事，一直强忍泪水，接过包好地东西和小满迅速出发，出了门就憋不下去了，一边走一边抹泪。

走没两步。小满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冲回家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跑到秀秀面前。笨拙地将她抱了抱，又松开她跪倒在胡十面前。哽咽道：&ldo;。我错了，你们好好地。一定要等我回来。，到时候您亲自操办我和秀秀的婚事，秀秀是好妹子，我对不起她，以后我会一辈子对她好！&rdo;

话音未落，秀秀捧着脸蹲了下去，嘤嘤哭泣。

等胡十应下，小满又走到刘明翰面前，轻声道：&ldo;表哥，你打我吧！&rdo;

刘明翰轻轻捶了他一拳，猛地把他抱住，重重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耳边沉声道：&ldo;放心去，我去接湘君回来！&rdo;

小满泪又落了下来，泣不成声道：&ldo;大爹爹说了，胡家的儿女，乃至村子里的他姓人，只要是打鬼子牺牲地，都可以进祠堂……表哥，姐夫也在那里，你不要计较，让姐姐跟他团聚吧！&rdo;

刘明翰浑身一震，重重点了点头。

小满又匆匆离去，在大家无比痛苦和绝望的心头留下希望的种子，随后，刘明翰连口水也喝，跟和父母亲磕过头，交代了秀秀几句，和来时一般，走得无比匆忙。胡长宁拨了个电话，叫人给湘潭老家的人送信过去，捧着一杯茶坐在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看太阳一点点爬上来，一时犹如被掏空了整个五脏六腑，身体空得发冷，还伴随着阵阵剧痛，自始至终，茶水没有少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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