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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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1页）

&ldo;神仙哥哥……&rdo;灵歌已经跑到近前，小着声轻轻唤他。

他抬头，看到灵歌的眼，红肿带泪，齐齐的流海被山间冷雾打湿，黏贴在额头上。方才，他从她丧父的悲伤里潜退，她却还是追了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地面的鲜血，忽而又滚下泪来，&ldo;你受伤了，我背你去找玉竹，好不好……&rdo;

清尘不语，她便背过身俯下去，抓着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头，想要将他背起来，却听一声低低的闷哼，她无措地放下清尘，看到他胸口里冒出一块块暗色的血浆，一直捂在胸口的手掌紧紧抓进旁边的胸骨里，却堵不住那眼洞里不断溢出的血块，整只手都已染红。

&ldo;你不能再挪动了，我马上去找玉竹管家来。&rdo;她的脸也已煞白，说话时不自觉便哗哗流着泪，浑身冰凉地抖着。

&ldo;我回来之前，你不可以死。&rdo;她咬着牙恳求，张开臂要走，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腕，她回头，清尘依旧微微垂着脸，眼神黯淡，一只手捂在胸口，一只手无力地抓着她的手腕。他没看她，只这样无声地挽留。好像是，不想在死去之前孤身一人。

可，能让他濒死的，又岂是那眼舌头大小的洞。仅仅只是一句话，一句浇灭希望的诅咒。

日出东山，天光大亮。

灵歌用力抹了把眼睛，起身走到那顶巨大铜钟前，站在台子上，踮起脚尖。

&ldo;咚……咚……咚……&rdo;

宏远钟声从浮云寺的三层台上传到那条笔直漫长的中央大街，散落到每家每户，于是街巷里渐渐有了人们的问早声，钟声在空山幽谷中回荡，传进珍珠湖的水底，山林间响起鸟鸣啁啾。

&ldo;这是商州城的平安之音，晨昏定时，大家都听习惯了，一天听不到心里一定会不踏实的。&rdo;她抹了把眼睛走下来，跪坐在清尘身边，&ldo;我以前经常来浮云寺烧香拜佛，一路爬过两千一百级台阶，然后从这里走到最顶端的尾殿，最后下到后山腰去向珍珠湖许愿。原来，它真的很灵验。我想要蓝翎雀羽，现在就真的有了这宝贝。我说想要见到阿爹，可原来我许多次来浮云寺见到的黄袍老师傅就是阿爹，他一直背对着我，偷偷听我向菩萨祈愿……是不是很灵啊？&rdo;她笑笑，继续说：&ldo;所以刚才在崖边，我又向珍珠湖许了愿，希望你能找到荀桑姑娘。&rdo;

清尘的心，猛烈地疼了一下。

&ldo;我把阿爹葬在后山腰可以望见珍珠湖的位置了，阿爹留在浮云寺，一定是想要守护着山庄吧，&rdo;她又抹眼睛，指甲里全是山间的污泥，抹得满脸黑花，&ldo;以前我也没有家，但我知道绯鸽山庄在商州，阿爹也在商州，所以我把商州当作家，可是现在，是彻底没有家了……可是，我还是要坚强活下去。&rdo;她捏了捏拳头，&ldo;所以神仙哥哥，不论发生什么事，你也不可以放弃，悲伤只是暂时的，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rdo;

这些鼓励的话，其实只是过耳清风，他自认不是悲观的人，怎奈，那份情经历十年反复印刻，已深深镌入骨髓。此刻骨髓深处的痛，他根本控制不了。

灵歌泪光闪烁的望着他，冰凉小手轻轻拉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呵着热气认真揉搓。那只手掌上多出了三道掌纹，像是生命里多出了新的内容，开辟了新的章节，遇见了新的风景。

一股暖流自手尖慢慢流淌，清尘的心在一片冰冻中渐渐复苏。

&ldo;记不记得，在迷生之渊的悬崖上，你说不想和我一起死在那里，&rdo;灵歌道。那时候她回了一句话，却被水声淹没让他没能听清，到了崖顶再问，她却如何也不肯说。此时，她跪坐在他面前，小心重复给他听，&ldo;当时我说，我也不想和你一起死，我要和你一起活着。&rdo;

&ldo;我想好了，我一定要找到你们说的卷宗，然后把它彻彻底底销毁，再不让它惹来祸患。&rdo;她握紧了清尘的掌，摩挲着掌心上那三道血痕：&ldo;找到卷宗之前，让我跟着你，好吗？&rdo;

小小的声音挠得清尘的心忽而痒痒地痛，像生命于绝境处又逢到一处微弱蹿动的火苗，他不知这火苗因何而生，却本能地不想将它扑灭。

&ldo;你不说话，我就当默许了。&rdo;她兀自点头，努起嘴一笑，那悲伤里的笑容像开在石头上的小花，倔强的美丽，&ldo;所以，在找到卷宗之前，你不可以死。现在，那本卷宗是我们共同的目标，灵歌已化悲愤为力量，男子汉更要挺身而出、死里求生！&rdo;

清早的空气微微发冷，灵歌将自己的夹袄脱下来，盖在清尘胸前，她站起来在清尘身前搓着手跳着脚，唱起歌来‐‐

跳蚤一跳三尺高，皮囊黑黑藏发毛。

跳蚤一跳三尺高，平生最怕热水澡。

跳蚤一跳三尺高，猫狗不爱乞丐咬。

跳蚤一跳三尺高，上天入地自逍遥。

…………

这个被逐出家门的诅咒承受者，怕是将自己比作了不受待见的跳蚤，却偏偏能这般乐观逍遥地活着。可这调子欢快的市井歌谣她是带着泪在唱，一边拍着手，口中呼出热腾腾的白气，一边滚滚地落泪。

&ldo;跳蚤一跳三尺高……&rdo;忽然间，她顿住了，婆娑泪眼之中，看见面前的人轻轻抬起了脸，双眼含着微微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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