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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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这情形就彷佛冲洗照片一样，从底片变成相纸后，黑白颠倒，阴阳反置。原来陷在一片黑暗中的江户城，空中突现一轮圆月，城内的家家户户和大街小巷立刻笼罩在皎洁明亮的月光下，轮廓迅速鲜明起来。原本金碧辉煌、灿烂夺目的吉原青楼刹那间被夜幕包住，顿时黑天暗地，伸手不见五指。

&ldo;明白了吧?依句读的不同，此句的意思会完全相反。吉原可说是个弦歌高唱、灯红酒绿的光明世界，但也可说是个人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被无限烦恼所包围的黑暗世界!在&lso;古川柳&rso;中也有这句话!吉原青楼灯一点，家家户户暗无天……&rdo;

&ldo;这句话，听起来倒很讽刺。&rdo;

&ldo;其实那&lso;椛山访雪图&rso;也有双重含意哩!&rdo;

&ldo;这点你方才就说过了。由于汉朝深宫内院遍植红叶枫树，故有&lso;枫宸&rso;一语。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富贵荣华，如何财大势大，最后仍将埋骨于雪山之中。这是另一层意义。&rdo;

&ldo;非也!我所说的双重含意，并非指观念上的意义，而是指实际上的视觉，在视觉上会映出两种影像，就像达利那幅画，可看成房内的摆设，也可视为艳星梅薇丝脱的香腮娇靥。&rdo;

&ldo;其角的奇诗可因句读不同而改变含意，达利的怪画可因想法不同而改变内容，但那&lso;椛山访雪图&rso;却非如此，我再怎么看，那上面也只不过是一座红叶之山而已。到底要如何看，才能悟出你所说的第二层含意呢?是否要横看侧看、反看倒看?还是要对着电灯，透光而看?&rdo;

&ldo;不用横看倒看，也不必透光而看，只要设身处地，当作你是在此画完成的时代就行了。&rdo;

&ldo;那是江户时代（约十七、八世纪）的古画呀，我们又不能倒转光阴，回到古代去!&rdo;

&ldo;不错，但若是观图赏画时的照明设备，应该可以和江户时代一模一样。&rdo;

&ldo;照明设备?&rdo;

&ldo;关键是：必须在烛光下观图赏画。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这点，于是做了一个实验。我将&lso;椛山访雪图&rso;挂在墙上，然后点燃蜡烛，熄掉电灯，让烛光照向此图，一照之下，竟……&rdo;

&ldo;怎样?&rdo;

&ldo;怪事发生了，原本是淡淡的朱红色，竟然好像吸收了烛光似的，颜色渐浓，那些红叶也随之增鲜添艳，生色不少。不仅如此，只要烛光微一晃动，那些红叶竟也飘摇起来，仿佛正在秋风中呢喃低语。至此，我对这位画家的才能更加刮目相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在上色时，必定使用了特殊的技巧，让人必须以烛光看，才能看出那红叶之山的美妙!&rdo;

十冬眯着眼睛，陷入回忆。那&ldo;椛山访雪图&rdo;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知不觉间，那些红叶开始增艳生色，随风飘摇。

&ldo;过了一会儿，我将蜡烛一根根吹熄。此时外面的月光照进来，使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苍白世界，遍地银芒，满室生辉‐‐至此，你该明白了吧?我是亲眼目睹，所以当场就愣住，那景象简直太惊人了，令我叹为观止。在月光下，那红叶之山居然蜕变为白雪之山……&rdo;

&ldo;变成&lso;雪山图&rso;!&rdo;

&ldo;正是!在月光中，那些红叶的朱红色完全消失，枫红层层化成雪花片片，满山红叶变为白雪纷飞，那洒酒香四溢的甘泉也结为泉霜，冻成酒冰。生趣盎然的世外桃源转眼间化为死气沉沉的人间地狱。再看那伫立路旁的老翁，原本他双眼微泛酡红，那时却已变成了漆黑的空洞，形如骷髅骸骨，状似鬼魅幽魂!这世上竟有如此恐怖妖异的图画!十冬兄，这你能够想象得到吗?&rdo;

&ldo;我能!&rdo;

此刻，十冬脑海中那座红叶之山正一边摇曳飘荡，一边蜕化为白雪之山，那情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

&ldo;原来&lso;椛山访雪图&rso;竟是‐‐&rdo;十冬木然说出此画标题。

&ldo;不错!赴椛山，访白雪!此标题已说明了图中的秘密。&rdo;

&ldo;如此说来，一定是北斋在画&lso;雪山图&rso;时，忽然心血来潮，得了灵感，于是再画出那&lso;椛山访雪图&rso;。&rdo;

&ldo;这点倒是无法确定，也可能是别的画家看了&lso;雪山图&rso;之后，突然福至心灵而画出来的。那位画家‐‐或者说那位定下此题目的好事家‐‐的用意一定是这样的：他打算选一个月圆花好之夜，高挂此图，大宴宾客，并点亮许多蜡烛，藉由千百道烛光使画中红叶增艳生色。等到夜宴方盛，酒酣耳熟之际，主人便将所有蜡烛吹熄弄灭，那些光鲜亮丽的红叶骤然敛彩失色，整座枫山立时化为至冷极冻的冰山雪岭。这正是象徵着&lso;眼前一切荣耀，终将归于尘土：目下所有富贵，届时尽埋荒塚&rso;以及&lso;欢乐城旁即为鬼门关，繁华街边正是奈何桥&rso;看懂此寓意者必会沭目惊心，幡然醒悟，如遭当头棒暍，有若再世为人。也许此画的主人就是要享受这种&lso;嘲人讽己，笑尽天下&rso;的乐趣!&rdo;

&ldo;若是江户时代的风流雅土，的确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rdo;

&ldo;案发当晚，大村树也趁我外出之时，藏于房内静候小蔓来锁门。在守株待兔时，他瞧见了墙上那幅&lso;椛山访雪图&rso;但那满山红叶在月光照耀下已化为漫天白雪，所以他认定自己看到的是北斋的&lso;雪山图&rso;。在此之前，他曾进屋来告诉我理事会的开会时间，那时他看见的是&lso;椛山访雪图&rso;因此他一直以为是在他离去之后，我把&lso;椛山访雪图&rso;收起来，换上了&lso;雪山图&rso;。&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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