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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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顾岳多少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莫师爷这草头军师，倒还有点儿文采。

开场白道过后，莫师爷才接着上回，开讲关云长单刀赴会。

顾岳听了一段，便觉得这莫师爷其实更适合去做说书先生。昆明城里最有名的几个说书先生，说三国时，或善讲谋略，或善解人心，或善描战阵，各有所长，莫师爷所长，则在描摹人物，每一人出场之时，绘形绘影，绘声绘色，往往还拿这伙劫匪熟悉的当地人与事来譬喻，讲诸葛瑾这老实人被关羽怒吼又被孔明和刘备二人糊弄时，便拿峰县有名老实的布商皮老大来比，皮老大也总是被他家机灵鬼老二骗得团团转，好在这人做生意实诚，运道也不坏，更有几个看重他实诚的来往商户，时时帮衬，倒也一路平顺。

讲到此处，莫师爷又笑眯眯地道：&ldo;世人都道，老天疼憨人，可见是有几分道理的。咱们遇到那些聪明人，总要多想几分，生怕吃了亏上了当去；遇上看得顺眼的老实头，倒是乐意抬抬手让他一两分。那诸葛瑾，人人都道他忠厚实诚，哪怕诸葛亮在蜀，诸葛诞在魏，东吴也无人怀疑诸葛瑾不忠不义，所以诸葛瑾毕生都得孙权信任看重，后来官至大将军。&rdo;

莫师爷刚说完这段话，底下立刻便有劫匪不服气地道：&ldo;师爷，咱们要是都去做老实人，谁来跟着大哥打天下啊――啊――&rdo;

后面的怪叫，却是被同伴狠狠一巴掌劈在脑袋上。

打天下这样的话，也是可以随便乱讲的？

莫师爷却呵呵笑道：&ldo;不妨事不妨事，现如今这天下，谁都可以去打一打的。&rdo;

顾岳忍不住嗤笑：&ldo;敢问大明山上究竟有多少人马？&rdo;

莫师爷捏着扇子，呲牙一笑：&ldo;当年张大帅招安时，手下也不过一百来号人马，咱们可比张大帅当年多出一倍人马来，凭什么学不得张大帅？便是做不成湘南王，做个别的什么王也不错。&rdo;

四周的劫匪，哄然叫好。

顾岳的声音在这一片哄然之中显得格外不合时宜：&ldo;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rdo;张大帅那会儿，已经和现今的形势大不相同，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别的且不论，就说那个时候的关东，哪有一个真正可以震住全场的人物？可不就这么着让张大帅横扫关东了？

没读过什么书的劫匪们，都没听懂顾岳在说什么。张斗魁听了个半懂，他自诩英雄一世，倒没怎么和顾岳这样已成自己阶下囚的少年人计较，只感慨顾岳到底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连张大帅都不放在眼中。

莫师爷却长叹了一声，他大略明白顾岳那句话的意思，可不就是时势不同了？湖南此地，当南北要冲，民国以来，各路大帅打生打死，南下北上，都要往湖南插一脚，风水轮流转，走马换将换得太勤快，根本让人看不清，哪一尊才是真神，所以他为张斗魁选的这条路，也远不如张大帅当年好走。

张大帅当年招安之后，抱定东三省总督、北洋军师徐世昌这条关东三省最粗的大腿，一路过关斩将，待到羽翼已丰时，徐世昌又高升进京去了，恰恰好地将关东留给了张大帅。

现在的湖南，哪有这样可靠的靠山让他们去投奔？找个不牢靠的靠山，还不如呆在大明山上隔岸观火。

想来想去，只好冲着云南陆军讲武堂这样的招牌去试一试了。说不定这里面会出几个徐世昌这样的大人物，大树底下好乘凉，大明山的弟兄们，运气好的话，可以捞个诸侯王，至不济也能披身官皮、多几条出路。梁山虽好，哪是久留之地？

要走这条路，眼前的关键，正是顾岳。

偏偏顾岳即使被锁起来了，还是一副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们这帮草莽的模样。没志气固然瞧不上，有志气又被鄙视为眼高手低、拉大旗放空炮。

若不能让顾岳改观，他必不会尽力相助。

莫师爷念头转得飞快，手中折扇也不自觉地摇得起劲，顾岳斜了那折扇一眼，莫师爷赶紧握住了折扇，坐直了，端端正正地对着顾岳，以示郑重，清了好几下嗓子，才说道：&ldo;顾小哥，听说顾家人起名字，都是按着历代名将的姓名来的，是不是啊？&rdo;

顾岳点头：&ldo;确是如此。&rdo;所以他的祖父名为顾源狄，按着狄青之姓；他的父亲这一辈，名字最末一字，都是&ldo;韩&rdo;，按着韩世忠的姓氏；他这一辈则按着岳飞之&ldo;岳&rdo;起名。

莫师爷又道：&ldo;有一句话，说的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之，然心向往之。对吧？&rdo;

顾岳略一沉吟便点头答道：&ldo;我学过《古文观止》，是有这么一句话，司马迁《孔子世家》的赞论里头的。&rdo;

莫师爷赞了一声：&ldo;顾小哥真是文武双全！顾家祖上，其实并不是期望家中子弟必得个个要成一代名将，如此起名，不过也是心向往之的意思吧？&rdo;

顾岳抿抿嘴，他有些猜到莫师爷想说什么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莫师爷抬起手，指着周围这些劫匪，绕了一圈之后，说道：&ldo;取法乎上，则得其中，取法乎中，则得其下。顾小哥一定也明白，我为什么总要用张大帅来激励这些兄弟们吧？&rdo;

顾岳只能继续点头。

莫师爷呵呵笑了起来。

顾岳木着脸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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