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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捧着钱袋,哆哆嗦嗦,竟一时不知所措,眼睛不住打量眼前这个陌生人,没有说话。
“他们吞的民脂民膏,本该还给百姓。”
李繁扶住老人佝偻的背,瞟见裤脚还沾着泥印,喉间发紧,努力将干唾沫咽下去,给他们指条路:“天一亮就走,到新野去,那有田地耕种。”
待老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芦苇荡,李繁捡起竹筹,朝身后挥手,士兵们重新点亮行灯,灯罩压得更低,只让光贴着田埂游走。
“继续测。”
诸葛蕾蹲在新测的起点处,用炭条在木板上记下步数:“东西横距一千五百三十步,南北纵距一千二百八十步……按圭田术算,这一片就有七百五十六顷,七万多亩地。”
李繁想起樊伷封地文书上“西境腴田百顷”的记载,深深吸入一口冷气:“光东乡水浇地都高出六七倍,樊伷胃口太大了,什么好地肥地都想要,难怪他敢拿望湖别业当人情送。”
“这狗日的樊伷,真是大肥猪,喂不饱的狗!”诸葛蕾学着李繁的口气,嘴角歪歪,骂出声。
所有田亩数目收集完备,都记录在案时,东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从田埂上站起来,士兵们望着湖阳城中亮起的灯火,手按在刀鞘上:“大人,天亮后樊家肯定会发现庄丁被打……”
李繁站起身,把抄好丈量数据的木板塞到士兵手里,望向晨雾里若隐若现的界石,晨露从苇叶上滴落,砸在李繁鞋面上。
“先把这些带回新野,按《九章算术》的方田法再核一遍。至于樊家,我倒要看看他能挨我多少棒刀,今日测的田亩数,便是戳破他们画皮的第一刀。”
李繁拍拍累了一晚上的腰,转身走进晨雾里,鞋底碾过的泥地上,留下一串与旧界桩对齐的脚印。而望湖别业的高墙下,被强占的田亩正在晨露里泛着微光,等着被重新丈量的。
远处传来庄丁的叫嚷声,却惊不起芦苇荡里的水鸟。
它们早已习惯了这片土地的血泪,却不知道,今夜插下的竹筹,终将成为丈量这乱世不公的尺,让樊家藏在墙基下的罪孽,随着渐亮的天光,一点点曝露在朗朗乾坤之下。
晨雾未散,青灰色的晨光里,芦苇丛中横七竖八躺着黑影,皮鞭半挂在胯上,腮帮子肿得老高,鼻青脸肿的模样像十分滑稽。
庄丁手里的灯笼"当啷"摔在泥地里,跌跌撞撞往府里跑,布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雨般的声响:"祸事了,老爷!庄丁遭了劫!"
书房里,樊伷正用羊脂玉茶盏啜饮茶香甘露,金丝绣的牡丹袍角垂落在黄花梨矮几上。茶盏边缘刚触到唇,便被这声叫嚷惊得一颤,茶汤泼胸口衣衫上,晕开大片暗黄水痕。
"慌什么?"
樊伷情不自禁舔舐干燥的嘴唇,甩袖瞪向撞门而入的庄丁,“哐当”将茶杯撒在矮几上,从椅子压腿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书房。
跪在庭院里的庄丁头子见主人现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启禀老爷,东乡水浇地守夜人被人打昏了,田里插满了竹筹,我们看清,那人好像是李繁!"
"混账!"樊伷靴尖踢向石凳,雕着瑞兽的青石受力侧翻,滚出丈许远,"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嘴角向下扯出冷笑,金丝牡丹袍袖翻卷间已吩咐管家:"备马!叫上五百人,把望湖别业围起来。我倒要看看,小小的南阳太守在湖阳撒野!"
樊伷端坐在马背之上,率领五百私兵,向望湖别业疾驰而去。抵达别业门前,樊伷踩着绣金皂靴跨下车,前头二十个护院肩扛鬼头刀紧随其后,刀鞘上的虎头纹映出青光,不断叩击朱漆门,哐哐巨响传到四面八方。
"望湖别业"雕塑匾额,匾角铜铃发出细碎声响,而他青筋冒起,大声呵斥道:“李繁你个兔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出来见我!”
李繁正坐在别业的大厅中,听到樊伷的叫嚷声,他不紧不慢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衫,和诸葛蕾一起朝着门口走去。
“樊老先生,一大清早的,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啊?”
樊伷手指着李繁骂道:"李大人深夜造访水浇地,插得满地竹筹,是怕本官的别业闹鬼么?"
“我确实是怕鬼”,李繁一步一个台阶,慢慢走下来,直到青白石块上站稳,眉眼扫过阶下五百人马,淡然笑道:“所以才要诛邪!昨夜我丈量了东乡,按《九章算术》核了三遍的数目,那可不止百顷腴田。”
"好个书呆子!"樊伷抚须大笑,玉带扣崩落青石板地,"湖阳的地,姓樊!有多少都和你无关!"
李繁抬起头,望了两三眼天空,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也学对方大笑:“樊老先生,这天下土地,岂容你一人独占?我下的令,开荒安民,正军备战,你却在扯我后腿,看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樊伷不怒反笑,一脚踢开地上崩落的玉带,拍拍自己的肚皮:“李繁,你不过是个小小太守,敢来管我樊家的事?我和襄阳蔡家联系可不少,像这样的望湖别业,我不知给蔡家修了多少。就连魏延这个湖阳令也得给我三份薄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不过是接生的小郎中,刘荆州一时开心才赏你个南阳太守,在这猖狂什么!”
“既然你对我的事情这么了解,那你又知不知道,魏延怎么死的,你引以为傲的蔡家蔡和又是怎么死的?”
至此,樊伷已笑不出来。
自上次魏延率军出征,数千人马迄今未归,他虽未在意,依旧在湖阳肆意妄为,继续当他的山大王。
湖阳有县令与否,于他而言并无差别。魏延在时,望湖别业让他居住倒也无妨,如今轮到李繁入住,他本欲借此将李繁束缚,二人沆瀣一气,共同掌控湖阳。
至于蔡和,听闻其吸食五石散后,在檀溪边上丢了性命,李繁如此言语,莫非两人之死与他有所关联?
"两位大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呢?两位不妨先消消气,咱们坐下来慢慢商量。"
樊伷正思考中,队伍不远的后方,传来正气十足,沉稳非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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