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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解封了,晨雾终于褪去了疫气的腥甜,百姓们都投入这迟来的春耕中。
李繁站在城门箭楼上,望着下方陆续开市的街巷。挑着菜担的农户小心翼翼避开墙角尚未清理的药渣,货郎摇着拨浪鼓的声音比往日重了三分,绸缎庄的伙计正用湿布擦拭着积灰的门楣。
这些细碎的声响与动作,像针线般,慢慢缝合着这座城池被疫病撕裂的伤口。
“大人,各坊的户籍核对已毕。”
陈震捧着厚厚一叠竹简登上箭楼,黑色官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最终的伤亡册。”
李繁接过竹简,竹简上的编绳是新换的,却仍掩不住墨迹里的沉重。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目光从“东市坊,亡者两千三百二十七”滑到“西郭坊,亡者一千四百一十五”,最终停在最末一行的总计数目上。
“两万七千六百四十三。”
他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声音在空旷的箭楼上荡开,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咚隆声,震出眼角的泪水。
三分之一啊,整座宛城人数的三分之一啊!
陈震垂首顿足道:“从正月十九到三月初二,这是剔除了城外流民与军中暗记后的数据。其中,官吏亡故三十九人,兵丁亡故三千二百四十六人,百姓亡故两万四千三百五十七人。若算上最初半月未能及时登记的……”
“不必算了,死者长已矣,生者如斯”,李繁打断他,将竹简紧紧按在冰凉的箭垛上,“这个数字,已经够了。”
疫情最烈时,西郭坊的井水三天都泛着淡淡的红;负责收殓尸体的兵卒戴着浸了艾草水的麻布,仍挡不住尸臭钻进骨头缝;烧了那间堆满疫死者衣物的仓库,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灰烬飘了三日三夜;疫病过后,真的是白骨堆于野。
“将名册誊抄两份”,李繁的声音渐渐平稳,“一份存档,一份……供奉在城隍庙的祈福碑旁。将有功之人姓名刻入忠烈碑,凡家中有遗孤者,皆入官学教养;亡故百姓中,独子殉疫者,其父母由官府奉养终身。传我将令:三日内将所有义冢封土夯实,立碑刻铭,永志此难。”
陈震应诺,却未立刻转身。他看着李繁鬓角新添的白发,迟疑道:“大人,您已将疫病锁在宛城,护住了南阳十三县。论功,您该受嘉奖的。”
“嘉奖?”李繁偏头苦笑,指着城下那些门前挂着白幡的宅院,自嘲道,“那些人家的父兄、妻儿,能活过来领这份嘉奖吗?”
陈震躬身领命,退下时忍不住回头望一眼。晨光里,李繁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截被岁月磨得斑驳的城砖,承载着整座城的重量。
从城楼回来,李繁在郡府聚贤堂召开了第一次全府官吏大会。
听诸葛亮说,堂下官吏比往日少了近三成,幸存的人大多面带疲惫,有人衣袖上还别着孝布,有人不时咳嗽几声,疫情后遗症估计得持续一段时间。
拄着拐杖的牛金也落了座,身穿甲胄的他当个将军也是有模有样。刘巴更虚弱些,靠坐在木椅上,时不时摸向脖颈处结疤的伤口。诸葛亮、诸葛蕾、陈震、李严、阴溥、黄绪等人也在其中,邓芝携着父亲邓义站在堂后。
没等说话,邓义手中拿着本名册走来,双手递给李繁,恭恭敬敬说道:“大人,这段时间确是多亏了你,宛城也正需要人手,我决定将我府上私兵叫出来,交给大人听候差遣,或多或少能帮点忙。”
李繁十分惊讶,手下名单,交给诸葛亮后,拉着邓义双手握成拳头,如同遇到革命同志一般:“邓家主深明大义,在下佩服。宛城重建功劳,有邓家一半!”
客客气气寒暄了一会,邓义告辞后,李繁和邓芝重新落座,眉头舒展不少。案上摆着三样东西:疫期各官的功过录、新拟的官吏名册,还有一枚许都寄过来的官印。
“诸位可知,为何疫前宛城户籍三万余户,疫后只剩不足两万?”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的窃窃私语瞬间平息,“曹操是罪魁祸首,他派赵仲将鼠疫病患藏于地下室,而后放出让全宛城人受感染,其心可诛!除了疫病夺走的性命,更有甚者,在城中断粮时私藏米粮,在病患求诊时索要重金,在疫尸焚化时盗取财物!”
说到激动处,他将功过录猛拍在案上,竹简散开,露出其中几页用朱笔勾画的记录:“赵府赵仲,勾结曹操,祸害南阳百姓,致使南阳过半家庭人不满人,已斩!”“何府何平,于赵家狼狈为奸,收受病患钱财,目无王法,致百余人人延误救治而亡,斩!”“邓济纵兵劫掠药材,残害妇女之家,已斩!”
三声“斩”字,如惊雷滚过大堂。
“张绣在时,本太守知宛城吏治松散,却念及旧情未曾深究。”李繁的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身影,“但如今,这座城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回来,容不得半点蛀虫!”他抬手示意诸葛亮上前,“新的任命名册,在此,会后公布于众,传抄南阳郡各县。”
被点到名的官吏依次出列领命,他们大多是疫中表现突出的中下级官员,或是李繁从流民中发掘的寒门才俊。邓芝曾将自家粮仓打开分与百姓,陈震带人日夜加固隔离区的栅栏,李严则用算筹将有限的药材分配得丝毫不差。
“余下空缺,着各县令举荐贤能,三日内送名单至府衙,由诸葛亮全权处理”,李繁站起身,手中的太守府印在日光里泛着暖光,“记住,宛城要的不是只会写文章的清官,是能扛事、能救命的活人!若再有人敢视百姓性命为草芥,这印,斩的不仅是乱兵,更斩得贪官!”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空荡荡的案几上,他拿起那枚虎符,想起华佗曾说:“医人者,先医心;治城者,先治吏。”
李繁将虎符重重放下,目光坚定,扫视着众人,“如今疫病虽过,但宛城百废待兴。诸位既担此重任,便需齐心协力,重建家园。”
众人纷纷抱拳,齐声应道:“愿为大人效命,重建宛城!”
散会后,李繁回到厚朴堂,躺倒床上,舒展着身心疲惫的身体,正要闭眼,瞥见凳桌上,明晃晃放着自己来到东汉末年时的那个背包。他便挪腿过去,把背包抓在手上,想要打开,却发现眼皮一直在打架,干脆先睡一觉再说。
窗外风徐徐,入眠正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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