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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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第1页）

吕端这时已经六十岁出头了，做了近四十年官，这才做到宰相位置。太宗常常埋怨自己用吕端太晚了。但吕端在相位上，并不&ldo;作为&rdo;，史称&ldo;以清净简易为务&rdo;。有人在朝廷奏事，往往有很多&ldo;异议&rdo;，但是吕端几乎没有什么建议性意见。有一种记录甚至说吕端&ldo;端笏却立俟顾问&rdo;，端着、捧着笏板等着皇上发问。不问不答，不扣不鸣。甚至皇上有时问大臣一些事，吕端也听着其他人回应，自己也不说话。太宗也渐渐发现中书报来的&ldo;异议&rdo;，很多不过是显示自家见解高出一筹，但事实上施行起来，未必有什么利好。于是太宗发布一道手札，戒谕中书诸官：&ldo;从次以后，中书这边有事，必须经过吕端详细斟酌，再来上奏。&rdo;

曲突徙薪，方为真智者

至道二年（996）五月，西北那边西夏有事，大宋已经经过了多年的战和，西夏始终反复。而灵州这个地方，在今天的宁夏吴忠市，那时是大宋的北境。此地守卫，难度很大；但放弃守卫，西夏就会侵占。太宗有点犹豫，一时间，更倾向于放弃，以节省民力。于是下诏要诸臣讨论。讨论前，太宗还略略说了下自己的担忧：灵州孤绝于西北，万一有事，救援恐难及时。然后还特意点名宰相吕端、知枢密院事赵镕等人各自说说守卫还是放弃的利害关系。吕端主张守卫，但没有说，只说要和赵镕讨论后，做一道劄子上奏。

这时，从南唐归附过来的文臣张洎超越班次上奏弹劾吕端说：&ldo;吕端等人作为宰辅，皇上有问询，居然沉默不语，不符合为国家规划大事的体统。&rdo;

吕端反驳说：&ldo;张洎有所言，不过揣摩陛下意见而已。&rdo;

太宗看着二人，一时心有所动，但什么话也没有说。

不久，张洎上了一道奏疏，主题是请求放弃灵州。

当初太宗有这个意思，也想放弃，但现在已经后悔了，思考后，觉得放弃灵州可能是个错误。而这时恰好接到张洎的劄子，很不高兴，就回给张洎说：&ldo;卿所陈言，朕一句也没看明白。&rdo;

张洎闻言知道押宝错误，流汗而退。

太宗召来同知枢密院事向敏中，对他说：

&ldo;张洎的上言，果然被吕端料中。&rdo;

社稷臣的特点，就是：决断大事，不以帝王之意为意，而以天下、以苍生之意为意；以事件之自身逻辑方向为方向，而不是以帝王喜怒偏好方向为方向。张洎才情不俗，但他揣摩&ldo;上意&rdo;，判断&ldo;上意&rdo;是放弃灵州，于是，就做一篇放弃灵州的奏章；如果&ldo;上意&rdo;是固守灵州呢？他也会作一篇固守灵州的奏章。这类鄙夫做法，就距离&ldo;社稷臣&rdo;荣誉差得太远了。

吕端的做派，其实正是古来持重者的风格。

只要中书流畅运转，宰辅不必生事。

坊间一般乐于称赏&ldo;惊天动地&rdo;的大事，以此来评价宰辅功过。事实上，越是维持中书波澜不惊，越是证明宰辅&ldo;燮理阴阳&rdo;功大。那种无端生出乱事，再去平定乱事的宰辅，反而更被坊间&ldo;叫好&rdo;，是因为不通一个基本道理：&ldo;曲突徙薪&rdo;比&ldo;焦头烂额&rdo;更富智慧含金量。

人间的悲剧也往往在此：看重&ldo;曲突徙薪&rdo;者，寥寥。

吕端在中书，贡献更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的&ldo;曲突徙薪&rdo;之议，这些议论一定很多，他阻止的动议也一定很多，&ldo;以清净简易为务&rdo;，一定也有不&ldo;以清净简易为务&rdo;的动议。吕端一定是否定了若干动议，但被记录下的很少，即使是史官，也未必认为&ldo;曲突徙薪&rdo;有多么高明，所以懒得去记录。

譬如，假定有这样一个案例：一个企业家要投资一笔较大资金，总经理否决了这个意见。事后可以分析得出，如果投资，蚀本的可能极大。但这个总经理的意见，会在事后被董事会赞许为一个业绩吗？一般很难。否定性意见，往往难于进入&ldo;业绩&rdo;。但圣明的人物懂。他知道&ldo;远见&rdo;的价值；尤其知道否定性&ldo;远见&rdo;的价值。假如这个否定性意见告诉他，要将&ldo;突&rdo;（烟囱）弄成&ldo;曲&rdo;（弯曲）状，以避免失火，假如这间房屋价值十块钱，这个意见就等于为他保留了十块钱；假如是一个亿，一万个亿呢？假如是一座江山呢？

圣明的人，就会这样思考问题，于是，成为智者的知音。如果在朝廷，这种现象就叫&ldo;君臣际会&rdo;。

君臣际会的动人之处

吕端在做参知政事也即副总理时，一代名相寇准也在做参知政事。寇准也是一位能断大事的人物，但他比吕端要&ldo;癫&rdo;，更为刚猛，气量却不如吕端。而吕端为社稷计，知道大宋需要这个人，所以对寇准很尊重。吕端首先拜相，做平章事，而寇准没有。吕端担心寇准内心&ldo;不平&rdo;‐‐如果是张洎，那他内心爱平不平，吕端才不去管‐‐就给皇上上书说：&ldo;臣兄余庆任参知政事日，悉与宰相同，愿复故事。&rdo;他的哥哥吕余庆曾经在太祖朝出任过参知政事，执政权力范围与宰相是一样的，他愿意恢复到吕余庆时代，意思就是让参知政事寇准先生能有与平章事同等执政权力。太祖时代，赵普一人为相，特意为他设置&ldo;参知政事&rdo;作为宰臣的辅佐，后来一个阶段赵普受到冷落，开始由参知政事与宰臣分权。太宗知道这个过程，寇准、吕端，在他内心也实在半斤八两。于是同意吕端意见，下诏：从此以后，参知政事与宰臣轮流掌管中书大印，轮流&ldo;押班&rdo;。唐代时，上朝也即朝会，大臣奏事，由监察御史领班跟进；宋代开始由宰臣领班跟进，叫作&ldo;押班&rdo;。日常工作，另有官员朝会之后赴中书政事堂议事。&ldo;押班&rdo;，成为宋代领衔大臣的日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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