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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第1页）

是天才就不会受挫后一蹶不振。受挫感太强，一般离天才较远。天才的自信不是外力可以击垮的。&ldo;画地十策&rdo;之后，张齐贤在超级自信中，继续磨炼，动心忍性。他在修炼中等待。

一年后，太祖崩，太宗践祚。张齐贤来考进士。太宗想起哥哥的推荐，放榜时，很想将张齐贤拔为高等，但主持考试的官员将他置于第三甲之末。太宗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ldo;考分&rdo;，但他也有变通的办法。等到这一榜进士要任命官职时，太宗将所有进士全部放为京官，再到地方通判州郡。张齐贤这一榜&ldo;释褐&rdo;就做了将作监丞的京官。将作监，为掌管宫室建筑和用器的官署，丞为将作监的监事。一说张齐贤&ldo;释褐&rdo;为大理评事，大理即大理寺，略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院，评事，大理寺属下官员，掌推按，参决疑狱。然后以这个京官身份到衢州去做通判，正六品，比七品知县职位还高。

张齐贤在官期间，做了不少利民利国事，除了抗击契丹，所有政绩都与&ldo;民生&rdo;主题相关，以至于他离开地方时，地方士庶都很怀念他。这里不做介绍了，说几个张齐贤跟&ldo;法&rdo;有关的故实，看看这些故实是大事还是小事。

他刚到衢州，就赶上一个大案，当地抓获了一起劫盗犯罪分子。地方论及这个案子，要将所有人全部正法。但张齐贤不愿意这样简单执法，他从中很细心地甄别出五个人，属于&ldo;失入者&rdo;，非主观作恶，不小心掉入&ldo;劫盗&rdo;之案的人。这就等于救了五个人。

这是小事还是大事？

就帝国而言，甚至就地方而言，这确实不是大事；但就这五个人中的每一个人而言，就是大事，天大的事。事实上，就张齐贤而言，也是大事。儒家伦理，自孟子以来，就有这样一个铁逻辑：&ldo;杀一无辜而得天下，不为也。&rdo;传统中国法系，自从汉代以来，就有儒学儒家的介入，因此，经由儒学儒家推演的法理，成为&ldo;法上之法&rdo;，它具有西方所谓&ldo;自然法&rdo;的性质。这个&ldo;法上之法&rdo;的核心是&ldo;救人&rdo;而不是&ldo;杀人&rdo;。中国史上，凡读圣贤书者，皆知此理。

以前，诸州郡有罪人，大多要解送京师，由朝廷审问。地方这么做的原因与&ldo;抑制藩镇&rdo;有关。自太祖时代起，对地方大员，&ldo;收兵权&rdo;，也收&ldo;财权&rdo;和&ldo;法权&rdo;，这是为了从源头上解决藩镇作恶的问题。就&ldo;法权&rdo;而言，五代以来的地方藩镇独立处理法案，杀剐随意，草菅人命，没有任何制度性的制衡。这种司法不公，造成的冤假错案，比比皆是。于是太祖时代将终审权收归朝廷，死刑更必须由朝廷复核，而后才可以执行。那种地方随意&ldo;以法治之&rdo;的现象，渐渐转换为&ldo;依法治之&rdo;。但这样一来，又新生一个弊端。地方上干脆将疑难案例上交，不再承担责任。随后就出现了更糟糕的事：各地往京师递解&ldo;嫌疑犯&rdo;，越来越多，朝廷等于在为地方干活。这种越俎代庖的事，事实上在瓦解着帝国的司法管理正当性‐‐你还有没有能力管理邦国的执法？不仅如此，&ldo;嫌疑犯&rdo;们在往京师押送时，从江南到京师，从河北到京师，从甘肃到京师……路途遥远，五冬六夏，气候无常，又因为没有法律法规保障，吃喝都没有人愿意无偿供给。所以这样的&ldo;嫌疑犯&rdo;，一路上比林冲发配沧州还惨。史称&ldo;诸州罪人多锢送阙下，路死者十常五六&rdo;，路上要死一半人以上。这个现象应该从太祖时代就出现了，但是没有人看到，或没有人愿意为这个事情在&ldo;吏治&rdo;方向上想对策。张齐贤，这个读圣贤书的书生，在后来做江南西路转运使时，路上一次次碰到由江南诸州送往汴梁的一队队&ldo;嫌疑人&rdo;，他都要向解送的官吏要犯人的案卷查看。从中，他发现了很多判决被正法的犯人不是首犯，于是，就一个个为他们伸冤。并因此而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以后，凡是往京师递送囚犯，未送之前，要有地方委托精明有能力的官员反复审问，落实，再递解；如果审问不实，则从事审问的官员算犯罪。

这个意见得到了太宗的认可、接纳。地方官员开始认真办理案件，谁也不敢玩忽职守。从此，江南送往京师的罪囚减少了一大半。

这就是从制度性源头解决问题的&ldo;社会零星改造工程&rdo;，也即不做&ldo;彻底&rdo;&ldo;坚决&rdo;&ldo;一揽子&rdo;改变社会的梦想，而是从一个个具体的弊端开始，改造。西哲波普尔认为这是自由邦国应该有的决策模式，有意味的是，吾土大贤王夫之先生也持这样的意见。而张齐贤，以及大宋帝国的圣贤们，往往就是这样一点点地在改造着中国。

显然，这不是小事情。甚至，比起他的&ldo;画地十策&rdo;来，更重要。按照王夫之先生的意见，甚至范仲淹，动辄&ldo;一揽子&rdo;解决帝国问题的&ldo;策划案&rdo;，那种&ldo;亟议更张&rdo;，着急要讨论大的变革，也是导致后来王安石变法种种问题的&ldo;先声&rdo;。于是&ldo;百年安静之天下&rdo;开始有了纷扰。如此，则张齐贤的&ldo;画地十策&rdo;与范仲淹的&ldo;条陈十事&rdo;，就有了逻辑上的同构关系。从政治&ldo;安静&rdo;这个秩序原理来看，太祖赵匡胤只肯认&ldo;十策&rdo;中的&ldo;四策&rdo;是有道理的。这个话题较大，留待以后慢慢展开。事实上，张齐贤后来再也没有重新提起过&ldo;画地十策&rdo;的实施，即使他多次出入相府，也没有再继续推行的念头了。这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ldo;法贵有常，政尚清净&rdo;，实在是天下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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